第470章 黑莲(1/2)
第四百七十章黑莲
吴道从长白山顶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得使劲抬起来,再使劲落下去。真炁消耗得太厉害,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个洞。道果还在转,但转得很慢,混沌星云稀薄得像一层纱,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布包。布包还暖着,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像是有人在胸口贴了一块热毛巾。这东西是崔三藤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刚才和无相交手的时候,这东西突然烫了一下,烫得他胸口发疼。就是那一疼,让他想起了那个古老的封印手印——道果深处藏着的那个印。
他以前试过很多次,怎么都抓不住那个印。每次要触及的时候,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但刚才,胸口那一烫,毛玻璃碎了,那个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遍。
他不知道是护身符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欠崔三藤一条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山间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吴道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歇了一会儿。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粮是侯老头烙的饼,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顶饿。他嚼了几口,又掏出一个水壶,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是从山上的溪水里灌的。
他坐在石头上,往下看。山脚下,分局的院子隐隐约约能看见,灰瓦白墙,藏在树丛中间,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院子里的老槐树最高,远远就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像一把撑开的伞。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在晨风中飘散。
侯老头在做饭了。
吴道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到分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侯老头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敲锣打鼓。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撒一把,鸡就围上来啄,咕咕咕地叫。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也攥着几粒玉米,学着撒,但撒得不准,全撒在敖婧头上。敖婧气得直跺脚,小猴子吱吱叫着跳到树上,抱着树枝晃来晃去,得意得很。
阿秀和阿福坐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粥,正小口小口地喝。阿秀喝得斯文,一口一口地抿,喝完了还用舌头舔舔嘴唇。阿福喝得急,呼噜呼噜的,半碗下肚,嘴角、下巴、衣领上全是粥。
崔三藤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她低着头,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不太显眼,像是皮肤
吴道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敖婧第一个看见他,扔了手里的玉米粒,跑过来。
“吴大哥!你回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小猴子也从树上跳下来,蹦到他肩上,抓着他的头发吱吱叫。
吴道摸了摸敖婧的头,又拍了拍小猴子的脑袋。
“回来了。”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咧嘴一笑。
“回来了?正好,饭好了。”
崔三藤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她没有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
吴道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
崔三藤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衣领在打斗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布条耷拉着,像一条死蛇。
“衣裳破了。”她道。
吴道笑了笑,道:“你缝的,你再补上。”
崔三藤没有笑。她的手从他衣领上移开,摸了摸他胸口那个小布包。布包还在,红绳系得牢牢的,没有松。
“它烫了你?”她问。
吴道点头:“烫了一下。要不是那一烫,我可能回不来了。”
崔三藤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进屋吃饭吧。”
早饭是小米粥、玉米面饼子、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敖婧喂的那几只鸡下的,黄澄澄的,炒得嫩嫩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得很。
吴道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稠,米油厚厚的一层,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吃了两张饼,一碟咸菜,半盘炒鸡蛋。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粥,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阿秀和阿福吃完了,坐在桌边看着他。阿秀手里攥着一块饼,没吃完,掰了一小块递给阿福。阿福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嫌硬。
吴道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两个孩子,还有敖婧,还有分局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要守护的。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使命,就是简简单单的——他想让他们好好活着,吃好饭,睡好觉,高高兴兴的。
侯老头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
“小子,山上出了什么事?”
吴道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无相的分身,天池上的交手,那个古老的封印手印,还有那朵沉入水底的黑色莲花。他没有说得太细,怕吓着阿秀和阿福,但侯老头是江湖人,听几句就明白了。
侯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朵黑莲花,你没处理?”
吴道摇头:“沉到水底了,捞不上来。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那不是无相分身留下的。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侯老头问:“什么东西?”
吴道想了想,道:“种子。一颗种子。无相分身的身体碎了,但种子留下来了。它沉到水底,等时机成熟,还会再长出来。”
侯老头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吴道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封印手印是他从道果深处学来的,能对付无相的分身,但能不能对付那颗种子,他不知道。而且,那颗种子沉在天池底下,天池那么深,那么冷,他下不去。
崔三藤开口了:“道哥,你有没有想过,那颗种子,可能不是无相的?”
吴道一怔:“什么意思?”
崔三藤道:“你说那个古老的封印手印,是从道果深处学来的。那道果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那位大能和无相是一体两面。那他的道果里,会不会也有无相的东西?那颗种子,会不会不是无相留下的,而是那位大能留下的?”
吴道愣住了。
这个可能性,他没有想过。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道果。道果还在转,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很稳。混沌星云稀薄了,但还在,没有散。他把意识探入道果深处,寻找那个古老的封印手印。手印还在,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像是一枚印章,盖在道果的最深处。
但他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手印的旁边,有一朵花。
很小,很小的一朵花,小得像一粒芝麻。花瓣是青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玉雕的。花心是金色的,亮晶晶的,像是一滴露水。花没有开,只是一个花苞,紧紧地裹着,像是一个攥紧的拳头。
吴道盯着那朵花苞,看了很久。
这不是无相的东西。这朵花苞上的气息,和无相的不一样。无相的气息是阴冷的、腐朽的、让人作呕的。这朵花苞上的气息是温热的、清香的、让人舒服的。像是春天的风,像是雨后的泥土,像是刚出炉的馒头。
他睁开眼,看着崔三藤。
“道果里有一朵花苞。青色的,很小。不是无相的东西。”
崔三藤问:“什么花?”
吴道摇头。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那朵花苞,和天池底下的那颗种子,有关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长白山。山在阳光下青翠欲滴,山顶上还有雪,白皑皑的,像是戴了一顶白帽子。天池就在山顶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静静地躺在山顶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颗种子,就沉在池底。
“我得再上去一趟。”他道。
崔三藤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
吴道想了想,这次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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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中午的时候出发了。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山道两边的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蔫头耷脑的,像是没睡醒。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叫得人心烦。
吴道走得不快,他的真炁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崔三藤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给他把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吴道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来。松树很大,树冠遮住了一大片阴凉,坐在,递给他。
“喝点水。”
吴道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加了蜂蜜,甜丝丝的。
“三藤,”他放下水壶,“你那个护身符,里面装的什么?”
崔三藤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道摸了摸胸口的布包,道:“昨天晚上,它烫了我一下。就是那一烫,让我想起了那个封印手印。这东西不简单。”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是萨满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里面装的是长白山的土。”
吴道一怔:“土?”
崔三藤点头:“长白山顶的土。天池边上的土。我娘说,这土里有龙脉的气息。戴在身上,能保平安。”
吴道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布包。布包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鼓鼓囊囊的,里面的土不多,但很沉。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东西,现在仔细感觉,才发现布包上有一层极淡的气息——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清晨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这土不光是龙脉的土。”他道,“还有别的东西。”
崔三藤问:“什么东西?”
吴道想了想,道:“道果的气息。”
崔三藤愣住了。
吴道解释道:“道果里的那朵花苞,和这包土的气息很像。都是温热的、清香的。不是无相的东西,是那位大能的东西。”
他看着崔三藤,道:“三藤,你娘有没有告诉你,这土是从哪里来的?”
崔三藤想了想,道:“她说是从萨满的祖坛上取的。祖坛在长白山顶,天池边上。早年间萨满祭祀的地方。后来祖坛荒了,没有人去了,但我娘每年还会上去一次,取一包土回来。”
吴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上去看看。”
两人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树越少,石头越多。到了海拔高一点的地方,连灌木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干枯的苔藓。风很大,呼呼地吹,把人吹得东倒西歪。空气稀薄,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像是吞了一块冰。
到了山顶,天池出现在眼前。
水很静,没有风浪,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是。水很蓝,蓝得发黑,深不见底。池边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被风化和水蚀得千疮百孔,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吴道站在池边,往下看。水面下,什么都看不见。水太深了,阳光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就在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刺骨,像是把手伸进了冰窖。他运转真炁,把手探得更深。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沙,而是一个光滑的、圆润的东西,像是鹅卵石,但比鹅卵石轻。
他抓住那东西,拽了上来。
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比昨天晚上小了很多,只有拳头大。花瓣紧紧地合拢着,像是一个攥紧的拳头。花瓣上的光泽也暗了,不再是那种幽光,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像是烧焦的木头。
但它在动。
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在动。花瓣在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每一次张开,都有一丝阴气从花瓣缝隙里渗出来,冷得刺骨。每一次合拢,那丝阴气又被吸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吴道把黑莲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东西在长。”他道。
崔三藤蹲在旁边,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它在吸收天池的灵气。天池底下有龙脉,它在吸龙脉的力量。”
吴道心中一凛。他想起道果里那朵青色的花苞——那朵花苞也在长。昨天晚上还只有芝麻大,现在已经有一颗绿豆大了。它在吸收道果的力量,也在长大。
两朵花,一朵在道果里,一朵在天池底。一朵是青色的,温热的,清香的。一朵是黑色的,阴冷的,腐朽的。
它们是对应的。
吴道伸出手,想拿起那朵黑莲。手指刚碰到花瓣,黑莲突然张开,花瓣猛地展开,露出里面的花心。
花心里没有蕊,没有粉,只有一个洞。洞很小,黑漆漆的,像是针尖扎出来的。洞里有一股吸力,不大,但很顽固,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吴道的手指上,使劲往里拽。
吴道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光芒——那是道果的气息。黑莲在吸他的道果。
他猛地缩回手,黑莲的花瓣合拢了,又变成了一个攥紧的拳头。
崔三藤脸色变了:“它在吸你的道果?”
吴道点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道青色的光芒已经淡了,但没有消失。黑莲吸走了一点点,很少,少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吸。一点一点地吸,像是蚂蚁搬家,不急不躁,但从不停止。
“这东西不能留。”他道。
他双手结印,一道苍青色的光芒击在黑莲上。黑莲被击中,花瓣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碎。他又加了一道,还是没有碎。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黑莲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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