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树里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走。”
三人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那人走在最后面,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树,看树枝上的雪,看雪,缩在树皮的裂缝里,一动不动。他蹲下来,看着那条虫子。很小,黑黑的,缩成一团,像一个句号。
“它也在守。”他说。“守自己的命。等春天来。”
吴道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春天?”
那人想了想。“知道。春天是雪化的时候,是树发芽的时候,是虫子醒的时候,是你们笑的时候。我在树里睡的时候,听见你们说春天。阿秀说‘春天快来吧’,阿福说‘春天来了就能种南瓜了’,敖婧说‘春天来了小鸡就孵出来了’。你们说的春天,和我想的春天,一样。”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峰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顶金色的帽子。
“那里有龙脉。很弱,但它在恢复。因为你们在守,它在。”
吴道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长白山主峰。“你也能感觉到龙脉?”
那人把手按在胸口。“我没有龙脉。我是无间之主。我不在天地的规则里。但我能感觉到,因为你们能感觉到。你们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你们的知道,就是我的知道。”
崔三藤走过来,站在吴道另一边。她看着那人的侧脸,灰白色的,瘦瘦的,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但石头里有光,很淡,很暖,像冬天里的灶火。
“你愿意帮我们守长白山吗?”她问。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里,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崔三藤,看她的脸,看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看她眼底的期待。
“我不是来守的。我是来学的。学怎么活。学怎么守。学怎么像你们一样,把自己种在这里,长成一棵树,开出一树花,结出一树果,然后死了,化成泥,养下一棵树。你们管这个叫什么?”
吴道想了想。“叫轮回。”
那人点了点头。“轮回。好。我要学轮回。”
三人走回分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雪照得刺眼。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滚雪球,滚了两个大雪球,摞在一起,堆了一个雪人。雪人没有眼睛,阿福找了两颗黑石子按上去;没有鼻子,阿秀找了一根胡萝卜插上去;没有嘴巴,敖婧找了一截红辣椒塞上去。雪人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那人走到雪人面前,看着它。看它的眼睛,黑石子的;看它的鼻子,胡萝卜的;看它的嘴巴,红辣椒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雪人的头。雪很凉,凉得像冰。但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摸了好久。
“它没有心。”他说。
阿福歪着头看着他。“雪人没有心。”
那人想了想,把手按在雪人的胸口。雪人的胸口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温度。冰凉的雪里出现了一点温热,很小,很弱,像一颗刚点燃的火种。雪人的眼睛眨了一下。黑石子做的眼睛,眨了一下。阿福“哇”地叫了一声,跳到三步远外,指着雪人。“它眨眼了!它眨眼了!”
阿秀也看见了,拉着敖婧的手,两个人也退了几步,盯着雪人。雪人的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嘴巴动了。红辣椒做的嘴巴,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它活了。不是真正的活,而是被注入了意念。那人给了它一颗心,一颗用原初之念捏成的心。很小,很弱,但它在跳。咚,咚,咚。和吴道的心跳一样的频率。
龟万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雪人在动,脸色变了。“无间之主,你不能把意念注入没有生命的东西里。它们会变成——”
那人转过头,看着龟万年。“变成什么?”
龟万年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他看着雪人,雪人在笑,黑石子眼睛一眨一眨的,胡萝卜鼻子
“变成不该存在的东西。”龟万年还是说了出来。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瘦,手指很长,指甲透明。手心里有星河在旋转,无数光点在手心里跳动。
“什么是该存在?什么是不该存在?雪人活了,它开心。阿福看了,也开心。我也开心。开心的事,为什么不让他存在?”
龟万年沉默了。老龟拄着拐杖,走到屋檐下,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他看着雪人,看着阿秀和阿福围着雪人又蹦又跳,看着敖婧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看着小猴子从墙上跳下来,蹲在雪人头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往雪人嘴里塞。花生从雪人嘴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小猴子跳下去捡,又塞,又掉,又捡,反复几次,急得吱吱叫。
老龟抽着烟,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也许你说得对。开心的事,为什么不让它存在?”
那人走到龟万年面前,蹲下来,看着老龟的脸。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星河里的光点在看龟万年的皱纹、眼袋、胡子、烟袋锅。
“你活了很久。”那人说。
龟万年点了点头。“几千年了。”
“你见过很多。”
“见过很多。”
“你开心的时候多,还是不开心的时候多?”
龟万年愣了一下。老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半一半。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一半一半。但开心的时候,记得住。不开心的时候,记不住。人就是这样,只记开心的。所以活着活着,就觉得开心的时候多。”
那人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盘腿坐下,背靠着树干。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想。想龟万年说的话——“只记开心的。”他把这句话存进了记忆里,存进了心里,存进了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当一个人。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能坐下两个人。树枝上的雪被风吹下来,落在两人头上、肩上、衣领里。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吴道问。
那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我在无间渊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想住多久。出来了,还是不想。住到不想住了,就走。走累了,就回来住。”
吴道笑了。“那你把这里当家吧。家就是住到不想住了,走累了,还能回来的地方。”
那人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吴道。灰白色的眼睛里,星河里的光点突然亮了一下。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全部。成千上万颗光点同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他看着吴道,看了很久。久到吴道以为时间停了。
“家。”那人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窗纸。“好。”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那人和大家一起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不会用筷子,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粥溅出来,溅了一桌子。阿秀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他。“用这个。”那人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吐出来,含着等了一会儿,咽了下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好吃。”他说。
崔三藤笑了,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侯老腌的。”
那人看着碗里那根酸菜丝,金黄色的,油亮亮的,卷成一个圈,像一条小蛇。他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他的眼睛亮得刺眼,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侯老。”他说。“他在。”
吴道点了点头。“他在。在黑水潭底下。在守门。”
(第三十四章树里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