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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水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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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里人站在岸边,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他的头发上沾了一层蓝色的粉末,是天池水精的气息。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粉末在头发上闪着光。

“它们等了你很久。”树里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光点。“从昨晚等到现在。你说来,它们就等。你不来,它们就一直等。”

吴道走到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温得恰到好处,像有人调好了温度。那些蓝色光点看见他的手,涌了过来,围着他的手指转圈,像一群找到了花蜜的蜜蜂。它们不害怕他,它们在亲近他。因为他是玄的转世。他的气息,是它们唯一认识的气息。

“你们想跟我走?”吴道问。

光点们闪了一下,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全部。成千上万颗光点同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它们在说——是,是,是。

吴道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光点跟着他的手从水里飞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着,围着他的手转圈。他伸开手掌,光点落在他的手心里,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捧蓝色的米粒。它们在他手心里跳动着,温热的,像无数颗小心脏。

“好。跟我走。”

他把手合拢,光点被他握在手心里。它们不挣不扎,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群找到了家的孩子。他站起来,转过身,向分局走去。光点在他手心里发光,蓝色的,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头,把他的整只手照成了透明的蓝色。

树里人跟在他身后,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吴道那只蓝色的手,灰白色的眼睛里,星河在旋转。

“你要把它们带去哪里?”

吴道看着自己那只蓝色的手。光点在手心里跳动着,温热,像捧着一个小太阳。“带回分局。住在老槐树里。和你们一样。”

树里人愣了一下。“和我们一样?我也是住在那里的。”

吴道笑了。“对。和你们一样。你们都是长白山的。都是老槐树的。都是一家人。”

树里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赤着的脚,灰白色的皮肤,透明的指甲。脚底下是雪,雪脉的震动,咚,咚,咚,和吴道的心跳一样,和手心里的水精一样,和他自己的一样。

“一家人。”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好。”

回到分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院子里,阿秀和阿福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身雪,像两个雪人。敖婧蹲在鸡窝前面喂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往鸡窝里撒。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张开,按在树干上。那些蓝色光点从他手心里涌出来,顺着树干往上爬,像一群蓝色的蚂蚁。它们爬到了树枝上,爬到了树梢上,爬到了每一片叶子上。老槐树的叶子亮了起来,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满树的星星。

树里人把手按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和那些光点说话,用水精的语言,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光点在回应,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这里很好,这里很好,这里很好”。

他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它们说,这里比天池好。天池太冷,太深,太孤单。这里有树,有鸡,有人,有光,有声音,有味道。它们喜欢这里。”

吴道把手按在树干上,感受着那些光点的跳动。它们在老槐树里安了家,在树里人的旁边,在原初之念的旁边,在龙脉的上面。它们不走了。这里就是它们的家了。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蓝色的叶子。老龟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伤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久违了的东西的表情。

“吴真人,天池的水精在你手心里,在老槐树里。天池会怎样?”

吴道看着西北方向,天池的位置。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天池的方向,有一道蓝色的光柱从地面射向天空,很细,很亮,像一根蓝色的针。那是水精离开之后留下的痕迹。天池还在,水还在,但水里面的魂不在了。魂在老槐树里,在他手心里,在长白山的每一个角落。

“天池会慢慢恢复。水精走了,新的水精会生出来。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千年。但会生的。因为长白山在,天池在,龙脉在。”

那天晚上,老槐树没有睡。蓝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满树的星星。树里人也没有睡,他盘腿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在听那些光点的故事。它们讲了几万年的事,讲天池的水怎么流,冰怎么结,雪怎么落,鱼怎么游,鸟怎么飞。讲春天来的第一只燕子,夏天开的第一朵荷花,秋天落的第一片叶子,冬天结的第一块冰。

树里人听着,记住了。他把这些故事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学怎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把今天听到的故事,再讲给别人听。

阿秀和阿福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蓝色的叶子。阿福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他把它贴在耳朵上,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唱歌的声音。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音节。嗡,嗡,嗡,像蜜蜂,像风铃,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这是什么声音?”阿福问。

树里人睁开眼睛,看着阿福手里那片蓝色的叶子。“是水精在唱歌。它们很开心。因为找到了家。”

阿福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我要留着。一直留着。”

树里人看着阿福,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淡了。他在学笑,学得很好。

水精住进老槐树的第三天夜里,天池的水彻底清了。不是慢慢清的,而是一下子清的,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玻璃擦干净了。黑色的水变成了透明的,透明的像空气,像不存在。你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每一条裂缝。石头是灰白色的,和黑水潭底下那些骨灰一样的灰白色。沙子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金子。裂缝是黑色的,很细,很深,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天池的底部。

龟万年站在天池边,低头看着水底那些裂缝。老龟的脸色很难看,比看见水精从水里出来时更难看了。因为那些裂缝不是地眼,不是龙脉的裂缝,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它们是新的,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水精在的时候,天池的水是活的,水在流动,在呼吸,在心。水精走了,水死了。死水不流,不呼吸,不心跳。死水沉在池底,压着池底的地面,地面的裂缝被水压住了,裂不开。现在水清了,水变轻了,水压变小了,裂缝就裂开了。

树里人站在龟万年身边,赤着脚踩在雪地上。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水底那些裂缝,瞳孔里的星河旋转得很慢,很慢,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机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龟万年和他相处了几天,已经从那些细微的纹路里读出了他的情绪——他在担心。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平静的担心。

“裂缝脉在恢复,在生长,在膨胀。它长大了,原来的床不够睡了,就裂了。不是坏事。是好事。就像树长大了,树皮会裂。不是树病了,是树壮了。”

龟万年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冰,但不是以前那种冷到骨髓里的凉,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初雪一样的凉。他把手伸到水底,摸了摸那些裂缝。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裂缝的底部是黑色的,很深,看不见底。他把手指伸进裂缝里,感觉到了风。不是水的流动,而是风的流动,从裂缝味道。

“龙脉在呼吸。”老龟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金色的粉末,和天池水底的沙子一样的金色。“它在吸,在呼。吸的时候,风从裂缝里往下吹。呼的时候,风从裂缝里往上吹。它在练功,在恢复。”

树里人蹲下来,把手按在水面上。他的手指碰到水的瞬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不是冷的,而是他的意念让水结了冰。冰是透明的,像玻璃,能看见水底的一切。他把手按在冰面上,冰面亮了一下,从内部亮起来的,银白色的光,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在那些裂缝上,裂缝里的黑色被驱散了,露出了岩一样的东西。它在流动,很慢,很慢,像蜂蜜从勺子上往下淌。龙脉。长白山的龙脉。它在恢复,在生长,在膨胀。

“它在长。很快。比预想的快。因为水精住进了老槐树,原初之念住进了吴道,无间之主住进了树里。你们的力量在帮它。它吸收了你们的力量,在加速恢复。”

(第三十五章水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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