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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老袍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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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树里人用筷子夹起一块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侯老的酸菜,好吃。还有吗?”吴道笑了。“有。坛子里还有一个底儿。你省着点吃,吃完就没了。”树里人点了点头,把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喝完了,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吴真人,原初之念的事,了了。但还有一件事,老朽一直没跟你说。”

吴道放下筷子。“什么事?”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卷帛书,展开,铺在石桌上。帛书上画着长白山的山川地形图,山脉,河流,峡谷,盆地,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黑水潭和主峰之间的一片区域。“原初之念走了,但你身上的空,天地之气会来填。天地之气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清有浊。好的来了,你身体好,精神好。坏的来了,你生病,做噩梦,甚至被夺舍。”

吴道的脸色变了。“夺舍?”

龟万年点了点头。“夺舍。坏的气进了你的身体,占了你的魂魄,把你赶出去。你就不是你了。你是那个坏的气。”

树里人放下筷子,看着吴道。“不会。我在。坏的气来了,我挡住。好的气来了,我放进来。你放心。”

吴道看着他,笑了。“好。你挡着。”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

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

第四天,长白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从山下来的,而是从天上来的。一只很大的鸟,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羽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渊墟的门,像归墟的空。鸟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锐利,像两把刀。它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把树枝压得弯了腰。

阿秀第一个看见它,吓得躲到了龟万年身后。阿福不怕,他仰着头看着那只大鸟,眼睛瞪得溜圆。“好大的鸟!”敖婧从鸡窝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看着那只大鸟,吱吱叫了几声。

龟万年看着那只大鸟,脸色变了。“这是东海的‘信使’。龙王殿下的信使。它来送信的。”

大鸟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从嘴里吐出一卷黄绸。黄绸是卷着的,用红绳扎着,系着一个蝴蝶结。龟万年把黄绸拿起来,解开红绳,展开。黄绸上写满了字,是龙族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吴真人,东海出事了。”

吴道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卷黄绸,看着上面的字。他不认识龙族的文字,但他能感觉到黄绸上的气息——东海的气息,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股海藻的味道。“什么事?”

龟万年把黄绸卷好,塞进包袱里。“东海的龙脉也裂了。不是小裂,是大裂。从海底裂到海面,从海面裂到天空。海水倒灌进龙脉,龙脉被海水泡了,力量在流失。龙王殿下请你去东海,帮忙稳住龙脉。”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块令牌的跳动。它们还在跳,咚,咚,咚,和长白山的龙脉一样的频率,和东海的龙脉也一样的频率。龙脉之间是有联系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白山的龙脉在恢复,东海的龙脉在衰退。长白山帮不了东海,但吴道可以。他有令牌,有经验,有树里人,有龟万年。

“龟丞相,去东海要多久?”

龟万年想了想。“用缩地符,一炷香。缩地符用完了,老朽这里还有一张。龙宫的压箱底,最后一张了。”

吴道看着树里人。“你去不去?”

树里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他在和树说话,和水精说话,和龙脉说话。说完了,把手放下来。“去。长白山稳了,水精在,龙脉在,侯德茂在。我离开几天,没事。”

吴道转过身,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在家。守着孩子们,守着老槐树,守着侯老。”

崔三藤走到他面前,把手伸进他的手里。“道哥,你去多久?”

吴道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东海的事办完了,就回来。”

崔三藤点了点头,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光滑,带着她的体温。“带着。想我的时候,摸摸它。”

吴道把玉佩贴在胸口,和令牌贴在一起。令牌是凉的,玉佩是温的,凉和温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心跳。

他把那三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三块令牌排成一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把青龙令从老槐树根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四块令牌齐了。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五方令的碎片——不是整块,只是一小块,指甲盖那么大,是上次五方令填进裂缝时崩出来的碎片。他把碎片也放在石桌上,和四块令牌放在一起。

“龟丞相,五方令的碎片能用吗?”

龟万年拿起那块碎片,看了看。很小,很薄,像一片指甲。碎片上有纹路,很细,像头发丝。纹路在发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能用。五方令的碎片也是五方令,力量很小,但够用。你带着它,到了东海,把它放在龙脉的裂缝上。它会吸收东海龙脉的气息,和长白山的龙脉同步。同步了,东海的龙脉就不会再裂了。”

吴道把碎片和四块令牌一起揣进怀里。五颗心脏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咚,咚,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五方令的碎片。五块东西,五个频率,在慢慢地同步。它们在找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心跳,同一个呼吸。

龟万年从包袱里拿出那张缩地符,递给吴道。符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朱砂的颜色也淡了,像一张快要失效的老药方。“最后一张了。用完了,就没有了。”

吴道接过符纸,贴在胸口。符纸亮了,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烛火。它的力量不够了,老化了,快要失效了。但它还能用一次。最后一次。

树里人走到吴道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上。“走吧。东海在等。”

两人走到院门口。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阿秀和阿福跑过来,一人拉住吴道的一只手。“吴叔叔,早点回来。”“吴叔叔,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吴道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好。给你们带东海的大螃蟹。”

阿福咽了一下口水。“螃蟹好吃吗?”吴道笑了。“好吃。很大,很肥,黄很多。”阿福的眼睛亮了。“我要吃螃蟹!”阿秀也喊。“我也要吃!”吴道站起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带。带两只。一只给你,一只给阿秀。”

他转过身,看着崔三藤。她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她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吴道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和树里人、龟万年一起走出了院门。

三人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吴道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

“侯老,我去东海了。过几天回来。你在家好好的。”

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转过身,继续走。

(第四十章老袍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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