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剁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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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孟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案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刚才我做梦,梦见妈了......她就在这剁馅,还跟我说话,她说要多放葱姜......”
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案板上的肥肉还白,他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墙皮都震掉了一小块。“别瞎说!”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你妈走了八年了......八年了!”
“可这馅......”孟瑶指着青花瓷盆,眼泪糊了满脸,“还有这印记......你看这印记,是不是比早上深了?”
爸突然抓起菜刀,“哐”地砍在案板上,刀刃正卡在那道血印中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烧了!把这馅烧了!”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像要吃人。
孟瑶没敢拦。她看着爸把瓷盆里的肉馅倒进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粉红的肉泥,发出“滋滋”的响,冒出股焦臭,不是肉该有的味道,倒像烧着了头发,带着股呛人的腥气。
“爸,你看!”孟瑶突然指着灶膛里的火苗,声音都变调了。
火里飘出些白花花的东西,不是肉皮,是像丝线一样的纤维,细细的,缠在火苗上,烧得蜷起来,慢慢化成灰。那是......妈蓝布衫上的布丝,孟瑶认得,那种粗棉布烧起来就是这样,会卷成小小的白团。
爸猛地关上灶门,“砰”的一声,震得灶台都晃了晃,锅里的水差点溅出来。他背对着孟瑶,肩膀抖得厉害,像被抽走了骨头,刚才劈柴的力气全没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提包饺子的事。爸炒了盘青菜,绿油油的,没放肉,端上桌时,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却一口没吃。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他脸上,能看见深深的皱纹里藏着的疲惫。孟瑶盯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道劈柴时留下的疤,根本不可能像梦里妈那样,把肉馅剁得那么细,连葱姜都切得匀匀的。
半夜,孟瑶被冻醒了。西厢房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窗外抖床单。她起来关窗,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油灯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出来,在院里投下块模糊的光斑,像块融化的黄油。
“爸?”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出去,院里的月光白得像霜,落在青砖地上,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笃、笃”的轻响,比下午的声音更轻,像怕吵醒了谁。
又是剁馅声。
这次更轻,更慢,像有人在试探着干活,每一下都落得小心翼翼。孟瑶走到门口,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哼唱:“好一朵茉莉花......”还是跑调的,却比梦里的更清楚,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案板前的白影比梦里的更淡,几乎要透明了,蓝布衫的颜色也浅了些,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盘扣上的缠枝莲都看不清了。
“妈?”她轻声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白影没转身,却停了剁馅的动作。灶台上的青花瓷盆空着,案板上干干净净,只有那道血印更清晰了,边缘泛着点红,像刚渗出来的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瑶瑶,”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股化不开的寒意,不像下午那样裹着热气,“肉馅没了......”
孟瑶突然想起灶膛里被烧掉的肉泥,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像被泼了盆冰水。“爸......爸说不能留......”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可是你想吃啊。”白影慢慢转过身,脸还是在阴影里,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得像老井,“你昨天打电话说,想吃我包的肉馅饺子......”
孟瑶这才想起,昨天在火车上给爸打电话,确实提了一嘴,说小时候总盼着夏天回家,妈会包肉馅饺子,放好多葱姜。她怎么忘了,妈最疼她,从来记着她爱吃什么。
“我不吃了!妈,我不吃了!”孟瑶转身就跑,脚下被块石头绊倒,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眼泪直流,血顺着裤腿渗出来,滴在地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
她回头看,厨房的灯突然灭了,那道白影飘出门口,越来越淡,像被月光化开了,最后融进院里的阴影里,不见了。案板上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院里回荡,像谁在哭,一声又一声,缠在孟瑶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孟瑶发现爸坐在厨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背靠着门框,眼睛闭着,却没睡熟,睫毛一直在抖。他脚边放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里泡着些东西,绿油油的——是葱花,切得细细的,在水里舒展着,像刚抽芽的小草。
“你妈以前剁馅,总爱多放葱花。”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说你爱吃那股子清香味,能压得住肉腥。”
孟瑶蹲下来,看着水里的葱花,突然想起梦里妈说的“多放点葱姜”。她伸手摸了摸案板,木头凉丝丝的,那道血印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像被水擦过,边缘有点发卷,像干涸的河床。
“爸,她是不是......没走?”孟瑶的声音很轻,怕问得太重,会惊散了什么。
爸沉默了半天,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根银簪,簪头刻着朵茉莉花,花瓣的纹路都磨平了,是妈生前插在头发上的那根。“那天整理她遗物,翻遍了箱底都没找到这簪子。今早起来,发现它插在茉莉花盆里,簪头还沾着点土。”
孟瑶走到窗台边,花盆里的茉莉开得正盛,绿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银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簪头的茉莉花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妈以前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她拿起银簪,指尖触到簪身,冰凉刺骨,却又带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突然想起梦里妈挽着的发髻,上面插着的就是这根簪子,当时没细看,现在才发现,簪尾还缠着几缕极细的蓝布丝,和妈那件蓝布衫的料子一模一样。
“她就是想给你包顿饺子。”爸的声音带着哭腔,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你妈走的时候总念叨,说没给你包够饺子,说你上大学了,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那天上午,孟瑶和爸一起剁了肉馅。爸的手劲大,剁得案板“咚咚”响,震得她手心发麻,可剁出来的肉馅总带着点肉粒,不像梦里妈剁的那样细。孟瑶接过菜刀,学着妈以前的样子,手腕用力,刀刃贴着案板,一下下慢慢剁,果然剁得细了些。
“放葱花吧。”爸把泡在水里的葱花捞出来,沥干了水,递过来,“多放些,跟你妈以前一样。”
葱花撒进肉泥里,混着姜末,一股清香漫开来,压过了肉的腥气。孟瑶突然鼻子一酸——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每次闻到,就知道中午有饺子吃,妈会把第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给她,自己坐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们包了满满一盖帘饺子,元宝形状的,是妈教的样子。下锅的时候,水开得“咕嘟咕嘟”响,饺子浮上来,白白胖胖的,在水里打着转,像妈以前捏的那样,煮多久都不会破。
吃饺子的时候,孟瑶总觉得窗外有人看。她抬头望,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晃,叶片上的露水掉下来,“啪嗒”打在窗台上,像谁在点头。爸吃得很慢,夹起一个饺子,总要在醋碟里蘸半天,眼睛却望着厨房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离开老家那天,孟瑶把那根银簪带走了,插在自己的梳妆台上。每次闻到肉馅的香味,总觉得耳边会响起“咚咚”的剁馅声,还有跑调的《茉莉花》,缥缥缈缈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次她在出租屋包饺子,也像那天在老家一样,剁了一半就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肉馅剁得细细的,上面撒着葱花,和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厨房的案板上,放着她新买的菜刀,刀刃上沾着点肉沫,旁边的瓷碗里,还剩着小半碗葱姜,切得匀匀的,像她小时候看妈切的那样。
孟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突然想起老家的西厢房,竹席被晒得发烫,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盛,爸在院里劈柴,“哐哐”的声音混着蝉鸣,还有厨房飘来的“咚咚”剁馅声,跑调的歌藏在声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牵挂。
也许妈一直都在,在厨房的案板前,在飘着肉香的风里,在每一个她想吃饺子的午后,轻轻哼着跑调的歌,一下一下,剁着馅。
只是那剁馅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钻进心里,带着葱花的香,和那句没说完的“慢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