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送葬的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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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救过李老太,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闹饥荒,李老太快饿死了,是你奶奶把最后一块红薯给了她。
那姑爷呢?
你姑爷......妈顿了顿,去年你奶奶摔断腿,是他天天来给你奶奶擦身、喂饭,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的心沉了沉。难道真像三叔爷说的,奶奶是拉着惦记的人走?可这种惦记,也太沉重了。
天快亮时,偏房的窗户突然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撞上来。我吓得一哆嗦,妈手里的针线也掉在了地上。
啥东西?
妈没说话,走到窗边,慢慢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咋了?我凑过去。
窗外的院子里,落满了黑色的羽毛。地上、柴垛上、白幡上,到处都是,细长的,根梢带白,和棺材上那根一模一样。
更吓人的是,天上还在往下掉。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啦啦的,像刮起了黑风。它们盘旋在院子上空,发出的叫声,一高一低,像在对唱,又像在点名。
快关上窗户!妈猛地拉上窗帘,手还在抖,别让它们进来!
这到底是啥鸟?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么多?
不知道,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辈人没说过会来这么多......这是......这是还要带多少走啊......
她的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只鸟带一个,两只鸟带两个,那这么多鸟......
偏房的门突然被撞了一下,的一声,像有人用肩膀撞的。紧接着,又是一下,越来越响,门板都在晃。
别开门!妈死死抵着门,它们想进来!
门板上的纸糊窗户被撞破了个洞,一只黑色的鸟头伸了进来,眼睛是血红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吓得尖叫一声,抄起地上的扁担就往洞口捅。
鸟被捅走了,可更多的撞门声涌了过来,还有鸟用嘴啄门板的声,像在敲丧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爸的喊声:阿莲!阿梅!快出来!鸟都飞了!
撞门声突然停了。
我和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最后妈咬了咬牙,拉开门栓。
院子里空荡荡的,黑色的羽毛还在地上铺着,像层黑雪,可天上的鸟不见了,一只都没有,只剩下刚亮的天色,灰蒙蒙的。
爸站在院子中间,脸色发白:刚才鸟突然就飞了,往南边去了......
南边是村里的坟地。
三叔爷蹲在地上,捡起根羽毛,翻来覆去地看。这不是送葬鸟,他突然说,领路鸟,专给黄泉路上的人领路的......
那这么多......
说明......三叔爷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不止你奶奶、姑爷和李老太......这几天,怕是还得有......
他的话没说完,但谁都懂了。那些鸟不是来送葬的,是来领路的,它们盘旋在院子上空,是在等,等更多的人跟着奶奶,跟着姑爷,跟着李老太,一起往南边的坟地去。
奶奶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没下雨,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送葬的队伍很长,姑爷和李老太的家人也跟在后面,棺材一前两后,像串在绳子上的珠子。
我捧着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她在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可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却发寒。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带两个人走?是不是早就等在那边,看着姑爷和李老太跟过去?
队伍经过村东头李老太家时,她家的院门开着,门口摆着供桌,香烛燃得正旺。我看见门槛上,落着根黑色的羽毛,根梢带白。
经过西头姑爷家时,同样的羽毛,落在他家的井台上。
到了坟地,三个坑并排挖着,像三只张开的嘴。下葬的时候,风突然大了,吹得纸钱漫天飞,其中一张,正好落在奶奶的坟头上,上面沾着根黑色的羽毛。
三叔爷让我们都往回走,别回头。他自己留在坟地,烧了些黄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块块光斑,可照不进人心里的寒气。
过了三天,村里真的又走了一个,是村北头的张老头,九十多了,睡梦里没的。他走的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两只黑鸟落在他家的屋顶上,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这次,没人觉得奇怪了,也没人害怕了,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三叔爷去帮忙料理后事,回来的时候说,张老头年轻的时候,跟奶奶是一个生产队的,奶奶当年帮他躲过一场批斗。
都是有恩的,三叔爷叹着气,你奶奶这是......怕到了那边孤单,拉着熟人作伴呢。
可我总觉得,不是奶奶拉着他们,是那些鸟。是那些黑色的、叫声像破锣的鸟,它们盘旋在村子上空,盯着那些和奶奶有过交情的人,等时机一到,就用那的叫声,把他们一个个走。
奶奶那天,我和妈去上坟。坟头上的草长了些,风一吹,响。我把带来的糖包放在供桌上,刚摆好,就看见供桌底下,落着好多黑色的羽毛,根梢带白,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特意铺在那。
别碰,妈拉着我,是它们留下的。
它们还在?
妈点点头,往天上看了看,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在呢,她轻声说,说不定就在哪棵树上看着,等下一个该走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听见的一声鸟叫,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看,一只黑色的鸟从树梢上掠过,翅膀展开像张破纸,往村子的方向飞去。
妈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走吧,她说,别回头。
我没回头,可我知道,那鸟不是一只,它的身后,跟着无数只翅膀,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盘旋在村子的上空,像一张黑色的网,慢慢收紧。
而网里的我们,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被那的叫声着,走向南边的坟地,走向奶奶和姑爷、李老太、张老头们所在的地方。
奶奶坟头的糖包,后来被什么东西啃过,糖渣撒了一地。三叔爷说,是那些鸟吃的。它们不仅领路,还替奶奶,尝尝我们带来的、她最爱的甜。
只是那甜味里,裹着多少人的恐惧和不舍,就没人知道了。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下意识地往天上看。有时候能看见几只黑色的鸟,飞得很高,像几个小黑点,在村子上空盘旋。
它们在等谁?是等那个曾经帮过奶奶的,还是等那个被奶奶帮过的?
没人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听见那的叫声时,攥紧身边人的手,祈祷那翅膀的声音,别停在自己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