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王旗猎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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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81年春,凛冬的寒意仍纠缠在齐鲁大地的沟壑间不肯散去。一支由三十辆战车和两百甲士组成的队伍正沿着济水向北行进,青铜车辕碾过初融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鲁国中大夫臧文仲掀开车帷,望着窗外荒芜的田野。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在地里挖掘野菜,见到军队经过慌忙伏地跪拜。他放下帷布,对车内闭目养神的国君轻声道:君上,已入齐境。
鲁庄公睁开眼,二十二岁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齐侯此番会盟,当真只为平定宋乱?
表面如此。臧文仲将暖炉往国君方向推了推,但依臣之见,齐侯欲借机试探诸侯反应,为日后称霸铺垫。
车队突然缓行。前方传来喧哗,一骑快马踏着泥泞奔来。御者急勒缰绳,四匹骏马扬蹄嘶鸣。
报!齐侯遣使来迎!
旌旗招展处,但见十乘齐国兵车列阵相候。为首使者玄衣纁裳,手执玉节躬身行礼:齐侯命外臣迎鲁侯于汶上,馆舍皆备,敢请先行。
鲁庄公微微颔首,指尖在剑柄上轻叩三下。臧文仲会意,扬声道:寡君蒙齐侯厚意,然礼不可废。请使者前导,我师随后。
车轮再次转动时,夕阳已浸透云层,将战车投下的影子拉得细长。鲁庄公忽然低语:宋国之事,卿如何看?
南宫长万弑闵公,已逾半载。宋人立子御说为君,然乱局未平。臧文仲压低声音,齐侯此番主盟,若成,则齐将代周天子行征伐之事;若败...
话音未落,前方鼓角齐鸣。北杏到了。
会盟之地设在一处宽阔的台塬上,五色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齐桓公的白旄大纛矗立中央,四周依次排列着宋、陈、蔡、邾各国的营垒。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牛羊肉炙烤的香气。
鲁国营地设在东南角,与宋营仅隔一条浅溪。臧文仲安排完防务,忽见对岸有人窥探。那人见被发现,索性现身施礼:宋国司马华秀老,闻鲁侯至,特来问候。
臧文仲还礼间暗自心惊。华氏乃宋国世卿,此时不在商丘辅政却现身会盟,其中必有蹊跷。他故意试探:司马远来辛苦,不知宋公可安好?
华秀老苦笑:寡君新立,国事维艰。全赖齐侯主持公道。说着目光飘向中军大帐,只是会盟在即,尚缺一物...
突然号角长鸣,打断了他的话语。齐使来传:明日卯时,盟于杏坛!
是夜寒月如钩。鲁庄公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巡营。经过粮车时,听见两个守夜士卒低语。
听说宋国那个弑君的南宫长万,能拖着牛倒走百步...
啧,这等力士,怎就发了疯弑君?
说是宋公戏辱太过...不过俺更愁的是,齐人给的粟米掺了沙砾,煮粥硌牙...
鲁庄公悄然走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佩玉。这些细碎声响拼凑出乱世的真相:强权与饥饿,尊严与生存。
次日清晨,霜华满地。五国诸侯齐聚杏坛,皆着冕服执玉圭。齐桓公居主位,管仲侍立其侧。盟台四周甲士环列,戈矛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歃血为盟时却生了变故。当太祝捧出牛耳,齐桓公自然伸手去接——按礼应由主盟者执牛耳。岂料宋桓公突然起身:齐侯且慢!
全场霎时寂静。北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宋桓公面色苍白却语气坚定:宋虽新乱,然殷商之后,公爵之尊。齐侯侯爵,岂可主盟?他转身向鲁庄公行礼,鲁公周室宗亲,当执牛耳。
齐桓公眼神骤冷,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管仲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宋公之言差矣。今日之盟,为平宋乱。齐受王命,自当主盟。他目光扫过众人,莫非宋公不欲定国?
这话说得极重。华秀老急忙扯主公衣袖,宋桓公却甩开他,昂首道:非不欲定国,不欲失礼也!
陈蔡两国国君低头装聋作哑,邾子年轻气盛竟笑出声来。鲁庄公心中剧震,知此刻表态关乎存亡。正当他要开口周旋时,突闻马蹄声如惊雷破空!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使者血染征袍,直扑盟台:报!山戎犯齐,已破祝阿!
满场哗然。齐桓公勃然变色,管仲立即高呼:盟仪暂停!请诸君入帐议事的!
混乱中臧文仲拉住鲁庄公低语:山戎来得蹊跷...话音未落,忽见那经过时靴底掉出块陶片——竟是齐军符节!
鲁庄公瞳孔骤缩。这根本是齐人自导自演的戏码,为打断盟仪挽回颜面!他正待揭破,却撞见管仲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眼神里既有警告又有许诺,仿佛在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帐内烛火摇曳。齐桓公已恢复镇定:戎患紧急,盟仪从简。请诸公即刻盟誓,共讨不臣!
这回无人再争牛耳。当玉圭相击的清脆声响起时,鲁庄公看见宋桓公咬破了嘴唇,鲜血滴在玄衣上洇成暗斑。
盟书才成,又一匹快马驰入营地。这次是真的边报:山戎确已犯境,只是被挡在长城外。齐桓公顺势下台:既如此,请诸公各发兵车百乘,共御外侮!
诸侯散去整军时,臧文仲悄悄吩咐鲁国司马:发兵车三十足矣,多备粮草少带甲胄。他望着齐营方向冷笑,齐侯要的是姿态,不是真拼命。
三日后的清晨,联军开拔。鲁军为右翼,与中军齐营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行至糜子沟时,前军忽然骚动——竟是宋国车队陷入泥淖,华秀老正呵斥士卒推车。
鲁庄公命停车相助。泥浆飞溅中,华秀老突然凑近低语:齐侯已许宋公,平乱后助其伐郳国。说完大声道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臧文仲闻言色变。郳乃鲁附庸,齐这是明着要削鲁势力!他急书竹简欲传回国内,却被鲁庄公按住:师行在外,慎防耳目。
当夜扎营时,鲁庄公邀邾子共饮。年少国君几卮酒下肚便吐真言:齐侯许俺,日后助俺打鲁国的须句...说罢惊觉失言,慌忙告辞。
臧文仲熄灭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齐侯以诸侯制诸侯,其志不在小。
真正的交锋发生在第七日黄昏。探马报称小股戎骑出现在西北山谷,齐桓公命鲁宋两军合击。鲁庄公察觉有异——那山谷形如口袋,分明是请君入瓮。
但王命难违。鲁军小心推进至谷口,果见百余戎骑且战且退。宋军贪功急进,瞬间伏兵四起!华秀老急呼结阵,已被戎骑截断后路。
救不救?司马急问。鲁庄公望见山脊上齐军旌旗闪动,瞬间明了:这是齐人借戎狄之手削弱宋军!他拔剑长啸:救!但分三队交替掩杀,不可尽入山谷!
战车冲杀时,戈矛碰撞声震四野。臧文仲发现戎骑竟用齐制箭镞,心下雪亮。激战正酣,忽听西面鼓声大作——竟是邾军来援!年轻邾子一马当先,显然要挣表现。
乱军中一支流矢射向鲁庄公。臧文仲扑挡不及,却见斜刺里冲来宋国战车,华秀老挥戈打落箭矢!两国甲士趁势合兵,竟杀出血路。
暮色降临时戎骑退去。清点战场,宋军折损三乘,鲁军失两乘,唯邾军伤亡最重——邾子肩头中箭,被亲卫拼死救回。
齐桓公姗姗来迟,温言抚慰诸将。当看到邾子伤情时,他怒斥探马失职,却绝口不提伏兵异常。管仲特意来到鲁营:鲁侯今日勇毅,齐人感佩。奉上玉璧一双。
夜深人静时,军医为鲁庄公处理手臂划伤。臧文仲把玩着玉璧突然冷笑:上等蓝田玉,却掺了岫岩玉絮——齐人的诚意,不过如此。
次日联军抵达祝阿。城垣完好,根本未见战火。齐将解释:赖天子洪福,戎寇已退。于是三军郊猎,仿佛真是凯旋。
围猎时鲁庄公故意射失一鹿,看那麋鹿奔入齐桓公射程。齐侯大笑挽弓,一箭中的。诸侯纷纷赞叹,唯有宋桓公默然不语。
当夜庆功宴上,齐桓公持爵起身:今既盟誓,当共扶周室。宋公新立,寡人欲遣齐师助守商丘,如何?
举座皆寂。这分明要驻军控制宋国!华秀老握箸的手指发白,宋桓公却含笑举杯:齐侯美意,然宋人足以靖乱。他话锋一转,倒是鲁郳边境不宁,齐侯若有余力...
鲁庄公心中冷笑。宋公这是祸水东引!他正待反驳,管仲忽然插话:二君所言皆是。不如齐派司马助宋整军,鲁遣宗女与宋联姻?如此三家同心,岂不美哉?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既监控宋军,又用婚姻绑住鲁国。鲁庄公把玩酒爵,忽见爵底刻着纪侯制——纪国正是被齐所灭。他抬头朗笑:管仲先生妙计。然鲁宋联姻恐惹周天子猜忌,不若请天子赐婚?
这话点醒众人:谁真把周室放在眼里?宴席气氛顿时微妙。齐桓公大笑圆场:鲁侯思虑周详!且满饮此杯!
宴散时飘起细雨。臧文仲为鲁庄公披蓑衣,低声问:君上真欲请天子赐婚?
虚与委蛇罢了。鲁庄公望见宋国车驾消失在雨幕中,你发现否?今日华秀老始终按剑而立。
齐人宴席埋伏甲士,岂止华秀老警觉。臧文仲叹气,方才斟酒寺人,拇指有弓茧。
雨越下越大。回到鲁营时,忽见留守司马神色慌张:半时辰前,齐军调防,暗围我营!
鲁庄公掀帐望去,雨幕中果然有黑影移动。他沉思片刻,忽然下令:熄灭火把,全军解甲安寝。
这太危险!
齐人若想动手,不会等至今夜。鲁庄公卸下佩剑,他们只是在施压,逼我们在明日盟书上让步。
果然一夜无事。清晨雨歇,齐使来请续盟。新盟书增加了诸侯互不侵伐共尊齐侯为伯等条款。轮到宋公歃血时,他忽然剧烈咳嗽,血溅盟书!
太祝正要更换绢帛,齐桓公却按住盟书:天地共鉴,何必更换?竟让宋公在血污上钤印。
鲁庄公心中凛然。这分明是羞辱宋公,试看谁敢反对。他钤印时格外用力,仿佛要压碎绢帛下的阴谋。
午间休盟时,华秀老悄悄塞给臧文仲一截竹管。内藏血书:齐欲扣诸侯为质,速谋脱身!
恰在此时,南方烟尘大作。一队车马疾驰而来,竟是周天子使者!王使宣读诏书,嘉许诸侯平戎,却特意强调毋违礼制。
齐桓公脸色阴沉——这分明是警告他不要僭越。管仲急问王使何来,答曰:前日蒙鲁侯遣使奏报戎情。
众皆愕然。鲁庄公从容接旨,心知臧文仲密奏起了作用。齐侯强笑:鲁侯忠勤王事,堪为表率。眼神却冷若冰霜。
盟仪草草收场。归途中国君各怀鬼胎,唯有兵车辙印深深交错在泥泞中,仿佛乱世刻下的疤痕。
行至汶水分别时,华秀老突然驾车靠近鲁营。两国甲士瞬间剑拔弩张,却见他卸下佩剑独自走来,奉上一鼎:宋公赠鲁侯铜鼎,铭曰同仇共恤
鲁庄公命人取来鲁库宝刀还礼。双刃交错时,华秀老轻声道:齐人已遣密使往莒国。莒国正与鲁争郓地,此消息价值连城。
望着宋国车队远去,臧文仲感叹:今日之敌,明日之友。
无非利害耳。鲁庄公摩挲铜鼎铭文,备车,速回曲阜。
不急返程?
齐人很快会盟书被篡改。鲁庄公冷笑,共尊齐侯为伯,我钤印时偏了半分。
夕阳西下,战车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远处齐营突然响起集合鼓声,惊起满天寒鸦。
鲁庄公最后望了一眼北杏方向。杏花就要开了,但在诸侯争霸的烽烟里,谁又闻得到花香呢?他放下车帷,吩咐御者:
走快些,赶在春耕前回国。
庶民还等着种子呢。
……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到黎明时分,整个柯地已经覆上了一层素白。宋国大夫公孙目夷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在营帐外来回踱步,每一次呵出的白气都迅速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他的目光不时投向南方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官道,期待着那个即将改变宋国命运的身影。
“来了!”哨兵的声音从了望台上传来。
公孙目夷猛地抬头,只见一列车马正艰难地冲破风雪,玄色旌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车队最前方,宋桓公御戎亲自执辔,玄衣纁裳外披着厚重的貂裘,冠冕上的玉珠在风雪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速迎国君!”公孙目夷急忙整顿衣冠,带着随从快步迎上前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车队在盟坛百步外停下。宋桓公利落地跃下戎车,貂裘下摆拂起一片雪沫。他的目光越过公孙目夷,直直投向远处已经布置妥当的盟坛——那里,齐国的玄色旌旗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齐侯到了多久?”宋桓公的声音比这天气更冷。
“昨日午后便已抵达。”公孙目夷低声回应,“齐军三千甲士扎营于沂水之畔,鲍叔牙亲自督阵。”
宋桓公冷哼一声,玉旒在额前轻晃:“带五百乘之师来会盟,姜小白这是要先声夺人啊。”
公孙目夷正要答话,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但见齐军营门大开,一队精锐甲士踏雪而来,当中一人乘戎车而至,玄冕朱裳,腰佩长剑,正是齐桓公。
两位国君在雪地中相见,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宋公别来无恙?”齐桓公率先拱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自北杏一别,倏忽半载矣。”
宋桓公面色一沉。北杏之盟时,他曾在齐桓公面前立誓遵奉齐国为盟主,不过数月便撕毁盟约。此刻旧事重提,分明是刻意羞辱。
“有劳齐侯挂心。”宋桓公勉强还礼,“风雪甚急,不如速行盟誓?”
盟坛高三丈,以黄土夯筑而成,坛上早已设好祭案。太祝官捧着玉圭伫立一侧,青铜鼎中升腾着袅袅青烟。两国甲士各执戈戟分列坛下,白雪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很快凝成薄霜。
歃血为盟的仪式庄严而缓慢。太祝吟诵祝祷之辞的声音在风雪中时断时续,牺牲的鲜血盛在玉敦中,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当轮到两国国君歃血时,宋桓公注意到齐桓公腰间那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排列成北斗形状,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请宋公执牛耳。”齐桓公突然开口。
坛下顿时一片寂静。按照周礼,盟誓时执牛耳者即为盟主。北杏之盟时,正是齐桓公执牛耳。
公孙目夷在坛下暗自握紧了拳。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他看向国君,却见宋桓公面不改色地接过匕首,利落地割下牺牲的左耳。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嫣红。
“齐侯请。”宋桓公将牛耳递出,目光平静如水。
齐桓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大笑起来:“宋公果然爽快!”
盟誓既成,两国大夫纷纷上前道贺。公孙目夷注意到鲍叔牙始终站在齐桓公身侧三步之外,这个距离既不失礼数,又能在突发状况下及时护主。而齐国的甲士们,虽然看似松散地站立着,实则每个人手都按在剑柄上,形成了完美的护卫阵型。
当夜,齐军在营中设宴。巨大的营帐内燃着数十盆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编钟磬管之声不绝于耳,齐国舞姬穿着彩衣在席间翩跹起舞。酒过三巡,齐桓公举觞来到宋国席前。
“今日盟约既成,齐宋当为兄弟之邦。”齐桓公目光灼灼,“小白愿与御戎共饮此杯。”
公孙目夷心中警铃大作。国君的名讳岂是能随便直呼的?这看似亲热的举动,实则是刻意强调尊卑之别。他紧张地看向自家国君,却见宋桓公从容举杯:
“小白兄请。”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鲍叔牙手中的酒觞微微一颤,几位齐国大夫面露怒色。齐桓公愣怔片刻,突然放声大笑:“好!御戎兄果然痛快!”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铜觞倒扣示众。
帐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公孙目夷注意到鲍叔牙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宋桓公。那个看似儒雅的齐国大夫,实际上比任何甲士都要危险。
宴至深夜,宋桓公称醉离席。公孙目夷搀扶着国君走出营帐,冰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雪已经停了,一弯冷月挂在天际,照得雪地泛着幽幽蓝光。
“好一个月明之夜。”宋桓公忽然开口,声音清明全无醉意,“公孙大夫可知,为何今日在盟坛上,寡人甘愿执牛耳?”
公孙目夷怔了怔:“臣愚钝。”
“因为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这些虚礼之上。”宋桓公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宋国营地的灯火,“姜小白以为折辱了寡人,却不知这正暴露了他的心虚。一个真正强大的君主,不需要通过羞辱他人来证明自己。”
公孙目夷恍然大悟:“所以国君故意直呼其名……”
“他既唤寡人之名,寡人何以不能唤他之名?”宋桓公冷笑,“齐人以为宋国可欺,今日之后,该重新掂量了。”
回到宋军大营,公孙目夷意外地发现公子兹甫正在帐中等候。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公子是宋桓公的嫡长子,虽然年少却已经显露出过人的才智。
“父亲。”兹甫躬身行礼,“儿臣听闻今日盟誓之事了。”
宋桓公示意公孙目夷放下帐帘,三人围坐在炭火旁。“说说你的看法。”
“齐侯强而宋弱,今日父亲能在气势上不落下风,实属难得。”兹甫目光沉静,“但儿臣担忧的是,齐人不会善罢甘休。鲍叔牙之谋,管仲之智,都不是易与之辈。”
公孙目夷点头附和:“公子所言极是。今日宴席间,鲍叔牙始终在观察国君的一举一动。齐人虽表面热情,实则戒备甚深。”
“寡人自然知道。”宋桓公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作响,“北杏之盟后寡人背约,姜小白必怀恨在心。此次柯地之盟,不过是因为楚国北上,他需要稳住中原各国罢了。”
帐内陷入沉默。炭火燃烧的声音格外清晰。公孙目夷想起北杏之盟后国君的决断——当齐桓公以周天子之名号令诸侯时,宋桓公是第一个公然反抗的。这件事如同插在齐桓公心头的一根刺,今日看似融洽的会盟,实则暗流汹涌。
“父亲。”兹甫突然开口,“儿臣有一计,或可试探齐人真心。”
宋桓公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明日辞行时,父亲可请齐侯送行至柯地边界。若齐侯欣然应允,说明确有修好之意;若推辞拒绝,则证明齐人包藏祸心。”
公孙目夷抚掌称赞:“此计大妙!送行之礼最能见真心。”
宋桓公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兹甫所言。”
次日清晨,风雪再起。宋军已经整装待发,辎重车辆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齐桓公果然亲自前来送行,身后跟着鲍叔牙和数十甲士。
“昨日欢宴甚畅,今日便要分别,小白心中实在不舍。”齐桓公握着宋桓公的手,言辞恳切。
公孙目夷在一旁冷眼旁观,发现齐桓公虽然说得动情,但甲士们的站位却暗含玄机——正好堵住了宋军南归的最佳路线。
“既如此,不如请齐侯送寡人一程?”宋桓公忽然开口,“直至柯地边界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鲍叔牙轻轻咳嗽一声,上前半步:“国君容禀,近日雪大路滑,恐……”
“鲍大夫多虑了。”齐桓公突然打断他,笑容依旧灿烂,“御戎兄相邀,小白岂能推辞?这就备车!”
公孙目夷心中暗惊。他看向公子兹甫,发现少年微微摇头,眼神凝重。齐桓公答应得太过爽快,反而让人不安。
车队再次启程,这次是两国国君并驾齐驱。公孙目夷紧跟在宋桓公的戎车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很低,这对护卫工作极为不利。
行至一处峡谷,地势突然险要起来。公孙目夷注意到两侧山崖上似乎有飞鸟惊起,心中警兆顿生。他催马靠近国君的戎车,低声道:“国君,此地险要,不宜久留。”
宋桓公尚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马嘶。但见齐桓公的戎车猛地停下,拉车的四匹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有埋伏!”鲍叔牙的惊呼声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
刹那间,箭矢破空之声从两侧山崖传来。公孙目夷拔剑格开一支流矢,大声喝道:“护驾!护驾!”
宋国甲士迅速结阵,将国君的戎车团团护住。混乱中,公孙目夷看见齐桓公的戎车已经被数十名甲士护卫着向后撤退,而那些箭矢似乎有意避开了齐人的位置。
“果然有诈!”公孙目夷咬牙切齿,指挥甲士且战且退。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直奔宋桓公而来。公孙目夷来不及格挡,竟下意识地用身体去挡——箭矢穿透甲胄,刺入他的左肩。剧痛传来,他踉跄一步,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公孙大夫!”是宋桓公的声音。国君竟然亲自下车来扶他。
“国君快走!”公孙目夷急道,“这是齐人的阴谋!”
宋桓公面色铁青,目光扫过战场。箭矢主要来自东侧山崖,而齐军正在向西侧撤退,明显是要避开锋芒。
“不是齐人。”宋桓公突然道,“若是齐人埋伏,不会连自己人都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支箭矢正中齐军副将的咽喉,那人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混乱中,公孙目夷看见公子兹甫正指挥宋军弩手向山崖还击,少年冷静的指挥与年龄全然不符。
埋伏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不过一盏茶功夫,箭雨停歇,山崖上再无声息,只剩下风雪呼啸而过。
鲍叔牙带着一队甲士匆匆赶来:“宋公安好?方才……”
“寡人无恙。”宋桓公冷冷打断他,“齐侯可安好?”
“敝国君安然无恙,已退至安全处。”鲍叔牙面露惭色,“此事齐国必给宋国一个交代。”
公孙目夷在搀扶下站起身,肩头的箭矢还在滴血。他盯着鲍叔牙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愤怒不像伪装。
回柯地的路上,气氛凝重得如同这天气。公孙目夷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看见国君与公子兹甫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当夜在柯地驿馆,齐桓公亲自前来探视公孙目夷。
“公孙大夫为护主负伤,小白感佩不已。”齐桓公坐在榻前,言辞恳切,“已经查清,今日埋伏乃是山戎残部所为。这些蛮族记恨齐宋结盟,故此行险一击。”
公孙目夷勉强起身:“多谢齐侯关怀。山戎残部竟有如此胆量?”
“丧家之犬,穷凶极恶。”齐桓公叹道,“此事也怪齐国剿匪不尽,必严惩不贷。”
待齐桓公离去,公孙目夷立即求见国君。宋桓公正在与公子兹甫研究地图,见他进来,示意免礼。
“国君真相信是山戎所为?”公孙目夷急切地问。
宋桓公与兹甫对视一眼,缓缓摇头:“山戎残部流窜北方,何以能深入柯地?又何以能准确掌握我等行程?”
“是齐国自导自演?”公孙目夷倒吸一口凉气,“可他们也死了将领……”
“苦肉计罢了。”公子兹甫轻声道,“那位副将,据儿臣所知,原是公孙无知旧部。”
公孙目夷顿时明了。公孙无知是齐国内乱的源头,其旧部在齐国朝堂一直备受猜忌。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好狠的计策!”公孙目夷喃喃道,“若国君今日有何不测,他们便可推给山戎……”
宋桓公冷笑:“可惜他们低估了宋军的战斗力,也低估了寡人的儿子。”他说着,赞赏地看了兹甫一眼,“今日若不是兹甫及时指挥弩手反击,局势恐怕更难收拾。”
公孙目夷想起少年公子在乱军中的沉着表现,不禁点头:“公子大才。”
“经此一事,齐宋之盟已然名存实亡。”宋桓公目光转冷,“但表面文章还要做足。公孙大夫,你且好好养伤,明日还有一场好戏。”
次日清晨,齐桓公大张旗鼓地处决了“通敌”的守将,又赠宋国黄金百镒、帛千匹作为补偿。两国国君在柯地城外再次盟誓,这次齐桓公主动执牛耳,态度谦和了许多。
公孙目夷站在国君身后,肩伤让他脸色苍白,但他仍挺直脊背。他看见鲍叔牙的目光几次掠过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看不透的心思。
辞行之时,齐桓公亲自为宋桓公驾车,送出三里之外。风雪已停,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御戎兄。”临别时,齐桓公执手相看,竟似有泪光闪烁,“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齐宋兄弟之谊,望勿相忘。”
宋桓公郑重还礼:“小白兄深情厚谊,御戎铭记在心。他日若有驱策,宋国必当响应。”
公孙目夷冷眼看着这幕君臣相得的戏码,心中冷笑。若不是经历昨日埋伏,他几乎要被这深情表演打动了。
车队终于南归。行出十余里后,宋桓公突然下令停车。他走下戎车,抓起身下的积雪,用力擦洗着双手——那是与齐桓公执手告别时碰触过的地方。
“虚伪之徒!”宋桓公将融化的雪水甩在风中,“姜小白以为寡人看不出他的把戏么?”
公孙目夷默默递上绢巾。国君接过擦了擦手,忽然问道:“公孙大夫,你可知北杏之盟后,寡人为何背约?”
“臣不敢妄测。”
“因为姜小白要的不是盟主之位,而是天子之权。”宋桓公目光如刀,“周室虽衰,仍是天下共主。齐侯以尊王为名,行挟天子之实,寡人岂能俯首?”
公孙目夷垂首:“国君明鉴。”
“此次柯地之盟,不过是缓兵之计。”宋桓公望向北方,语气凝重,“齐楚相争,必有一战。宋国地处要冲,难以独善其身。今日结盟,他日背盟,皆为国家存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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