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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九合金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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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在亲卫保护下乘舟车突围,留下的九旒大旗被宋军缴获。雨停时,洧水已被染成淡红,水面上漂浮着撕裂的牛皮盾。诸侯们在溃车残骸间相见,齐桓公指着缴获的楚军夔龙鼓感叹:非宋公决断,几丧中原!

归途上,宋桓公独自登上邙山残垒。脚下是燃烧的楚军革车,远处郑国人正在辨认尸体。华父督前来禀报斩获时,看见国君手里攥着片破碎的龟甲——那是出征前太卜的占卜: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暮色四合,士兵们开始收殓战友遗骸。子鱼在清理战车时发现车舆上嵌着枚楚箭镞,拔下来时带出缕麻丝。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伐徐时,徐军箭矢上也缠着同样的麻丝,风中飘来若有若无的叹息。

当联军主力抵达邳城下时,正值秋雨连绵。营寨中的泥泞深可没踝,炊烟在细雨中艰难升起。齐桓公的大帐内,诸侯正在为攻城策略争执不下。

当以火攻破城。鲁庄公指着沙盘上的西门,昨日探得此处粮仓囤积新粟,火起必乱。

公孙固却摇头:前日缴获的徐国兵符显示,西门守将乃徐君胞弟,其部下多死士。他转向宋桓公,臣建议声东击西,主力佯攻北门水闸,实则掘地道入南门。

子鱼突然插话:末将愿率死士夜袭!今日俘获的徐国庖人透露,每夜三更会有送菜车从东角门入城。

争论被帐外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卫士押进一个披着蓑衣的探子:禀君上,在泗水畔截获楚使!从使者贴身的竹筒里搜出羊皮书信,上面的楚文让众人变色——楚国竟已暗中支援徐国弓矢三千具。

齐桓公猛地拍案:即刻攻城!绝不能等楚援到来!

深夜子时,宋军开始秘密调动。子鱼精选三百壮士,人人衔枚裹蹄,背着浸过油脂的柴捆向城墙潜行。公孙固亲自指挥二十乘革车,车辕上都绑着新砍的毛竹,准备用来架越护城河。

最奇特的是一支由华父督率领的队伍,他们推着数十辆覆盖牛皮的大车,车上装着新打造的抛石机部件。这是宋国工匠秘密研发的,能将百斤巨石抛射三百步远。

寅时二刻,东北角突然火起。徐军警锣大作时,真正的攻击却在西门展开。雷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石砸在城楼上迸出火花。子鱼的死士趁机架起云梯,城头顿时箭如雨下。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破损的雉堞上时,南门突然传来巨响——地道终于挖通了!宋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城内,巷战在每一条街道展开。

徐君嬴义在宫城高处目睹这一切,突然夺过鼓槌亲自击鼓。奇怪的节奏让徐军愣怔片刻,随即疯狂反扑。原来这是拼死一战的信号,徐军竟开始点燃自己的房屋制造火墙阻敌。

疯子!正在冲锋的子鱼被热浪逼退,战车辕马惊惶人立。眼看攻势受挫,公孙固突发奇想,命令士兵将雷车改装为抛水龙——用牛皮囊装运护城河水灭火。

这着险棋竟奏效了。水龙不仅浇灭大火,更在石板街道上制造出大片泥泞,使徐军沉重的战车难以行动。宋军轻步兵趁机穿插分割,逐渐控制各要道。

午时,宫城终于被攻破。子鱼第一个冲进大殿,却见徐君端坐玉阶之上,手中捧着祭祀用的青铜钺。告诉宋公,嬴义的声音异常平静,徐人可以亡国,不可丧祀。说罢反手自刎。

战后清理宫室时,发现了更令人不安的证据:楚国的盟书竟用金丝绣于帛上,约定共分淮北之地。更可怕的是找到的历书显示,楚使来访时间竟在三个月前——早在宋国筹划伐徐之初。

我们被算计了。齐桓公凝视着盟书脸色铁青,楚人早料到此战,故意让徐国消耗我军兵力。

正当诸侯心惊之际,快马又送来了新情报:陈国突然在边境集结车乘,郑国则加固了虎牢关。华父督颤声说:莫非陈郑要与楚国呼应?

宋桓公却大笑起来,笑声在残破的宫室里回荡: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可惜楚人算漏了一点。他猛地收起笑容,传令:即刻释放所有徐国俘虏,发还其宗庙礼器。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解释道:楚人想让我们深陷徐国泥潭,以便陈郑偷袭。我们偏要速战速决,以德安徐!

此招果然奏效。当联军带着徐国公子举行复国大典时,陈郑两国的密使正在赶来途中——他们见宋军迅速破城且宽待徐人,立即改变了观望态度。

次年春天的幽地会盟,实则是这场军事胜利的政治延续。会盟前夜,宋桓公特意召见子鱼:你可知为何要在此地会盟?

子鱼茫然摇头。国君遥指西方:百年前,郑庄公在此会盟称霸。今我选此地,就是要昭告天下:中原霸主换人了!

会盟台上的血誓仪式空前隆重。五国诸侯歃血时,特意用了徐国进贡的白牛——这是暗示连战败国都臣服于宋国领导的联盟。巫祝将盟书焚化时,狂风骤起,将灰烬卷向楚国的方向,被视为天示吉兆。

然而仅仅数月后,楚国的报复就来了。子元的大军势如破竹,连破郑国三城。最危急时,楚军前锋距新郑仅三十里。

救援战打得异常艰难。联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偏偏天降暴雨。当侦察兵报告楚军兵力远超预期时,连一贯镇定的公孙固都动摇了:君上,是否暂避锋芒?

宋桓公却命令战车解下马匹:步兵结阵迎敌!楚人战车在泥泞中更难行动。又对子鱼下令,你带所有骑兵迂回突袭,目标只有一个——夺取楚军旌旗!

这场暴雨中的混战成为许多士兵终生的噩梦。楚军象兵在泥沼中寸步难行,联军步兵用长戟专门攻击象腿。子鱼的骑兵冒雨穿插,竟真的冲到了子元的帅旗下。

最精彩的逆转发生在一个意外时刻:华父督发现洧水因暴雨暴涨,立即带人掘开堤坝。洪水虽阻断了联军退路,但也冲垮了楚军阵型。子元在慌乱中乘舟车逃走,留下了象征统帅身份的九旒大旗。

战后清点,联军虽胜却伤亡惨重。班师回朝那日,宋桓公独自登上新郑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他突然问子鱼:你可知为何楚人退得如此匆忙?

不待回答,他自问自答:探马来报,秦国突然进攻楚国西境。这天下大势,就像这洧水,看似无常却自有流向。

子鱼若有所思:所以君上早就......

我不知道秦国会出兵。宋桓公微微一笑,但我知道,强极必辱是永恒之理。今日之楚,恰如昨日之徐。

夕阳西下,士兵们正在焚烧尸体,黑烟如龙升腾。子鱼忽然看见几个楚俘在偷偷收集骨灰,他们腰间露出的玉玦形状奇特——与三年前徐国死士佩戴的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彻夜难眠。深夜查营时,他听见公孙固在与国君密谈:......确实都是东夷纹饰,看来楚人与东夷诸部早有勾结。

不止如此。宋桓公的声音低沉,陈郑两国突然臣服,恐怕也是看到楚人与东夷结盟,担心腹背受敌才转向我们。

要揭穿此事吗?

不必。有些刀,要藏在鞘里才最锋利。

子鱼悄悄退后,心中惊涛骇浪。他抬头望向星空,忽然明白这场持续三年的征战,不过是更大风暴的前奏。那些看似偶然的胜利与转折,背后竟是如此深远的谋略。

黎明时分,营中响起铸造兵器的锤击声。新的青铜剑正在锻造,剑身上将刻下新的纹章——一只玄鸟踩着九头蛇怪。子鱼知道,这预示着下一场战争的对象。

当大军踏上归途,斥候送来最新情报:楚国正在汉水建造巨舰,而东夷诸部首领秘密会盟于琅琊。宋桓公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命令加快行军速度。

途经徐国旧地时,新立的徐君亲自到边境献上贡品。其中包括一套精美的青铜编钟,上面铭文记载着宋公威德服四夷的事迹。但子鱼注意到,铸钟的铜料颜色奇特,带着罕见的紫金光泽——这分明是楚国铜矿特有的成色。

夜宴时,他借敬酒之机低声问新徐君:此铜采自何处?

年轻君主的手微微一颤,酒水洒在章服上:是......是贵国所赐战利品重铸。

子鱼不再追问。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大地上,无形的战争早已开始。那些暗流涌动的联盟与背叛,比沙场厮杀更加凶险。而他也将从冲锋陷阵的将领,逐步卷入这深不可测的政治漩涡。

回到商丘那日,全城欢庆。但在宗庙献俘仪式上,人们发现国君特意将楚军旌旗与徐国宝器并列供奉。巫祝的祷词也格外意味深长:愿兵戈永息,四夷来朝。

只有少数人听懂了其中的警告与野心。当夜,宋桓公秘密召见工匠,将缴获的楚徐两军兵器熔铸成一尊巨鼎。鼎腹刻着中原诸侯疆域图,而四周却环绕着波涛纹——仿佛在预示未来的征途将通向更遥远的海洋。

子鱼被任命为司鼎官,负责看守这尊象征天下霸权的宝器。第一个值守的深夜,他听见鼎中传来奇异的嗡鸣,像是无数战魂在青铜中回荡。伸手触摸鼎身的刹那,眼前忽然闪现幻象:浩荡的战船正破浪前行,而远方海岸线上,异邦人的城郭在阳光下闪耀。

他猛然醒悟,原来所有的征伐与盟会,都只是更大图谋的序章。这场始于徐国的战争,终将把中原文明推向整个世界。而他也注定要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成为历史的见证与推动者。

雨后的月光洒在鼎身上,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幅动态的九州舆图。子鱼看见黄河长江奔流入海,看见北方草原与南方丛林,更看见无数舟车正向着未知的疆域开拓。在这个不眠之夜,他终于懂得了国君那句话的真意:

这天下大势,就像洧水,看似无常却自有流向。

……

公元前662年,初夏的泗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芦苇荡一直延伸到天际。齐国的边境城邑梁丘矗立在泗水西岸,夯土城墙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墙缝里探出的蒿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戍卒们沿着雉堞巡逻,铜戈的刃尖在阳光下偶尔闪出刺目的光。

齐桓公姜小白站在望楼上,远眺着泗水对岸卷起的烟尘。他身着的玄色深衣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的玉组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三年的霸主生涯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也让他的目光更加锐利如鹰隼。风吹动他额前的旒珠,在那张日渐威严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君上,宋公的车驾已过泗水。管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齐国相邦穿着绛色官服,头戴獬豸冠,手中捧着写满盟约条款的竹简。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显示出这个出身商贾的相邦如今在齐国的分量。

姜小白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仍锁定在远处那支正在渡河的车队上:宋公亲自前来,倒是出乎意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那上面雕刻着蟠螭纹,楚人攻郑,他倒是比我们还着急。

管仲上前半步,低声道:宋国新定,御说弑君自立,正需要借助君上的威望来巩固地位。此次梁丘之会,与其说是共商抗楚,不如说是...

一场交易。姜小白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备车吧。让虎贲军列阵,既然宋公要以诸侯之礼相见,我们便让他见识齐国的气象。

当齐国的仪仗抵达梁丘北郊时,宋国车队正卷着漫天黄尘而来。三百乘战车排成雁阵,每辆车都由四匹披甲的战马牵引。车轮碾过初生的青草,留下深深的车辙。宋桓公御说的戎车一马当先,朱漆车厢上镶嵌的蚌片拼出玄鸟图腾,在阳光下闪烁如星。这位刚刚平定宋国内乱的君主,身披犀牛皮甲,腰悬青铜长剑,俨然仍是出征的装扮。他的目光如炬,扫视着齐军的阵势,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侯别来无恙?御说跃下战车时,甲胄发出铿锵之声。他刻意用了周王室册封的正式爵称,目光却扫过姜小白身后的管仲,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姜小白上前执礼,玉组佩叮咚作响:宋公远来辛苦。已在帷宫备下薄酒,请。

临时搭建的帷宫用锦绣屏风围成,地上铺着莞席,中央摆着青铜冰鉴,镇着醴酒和瓜果。两位君主对坐,侍从皆退到三丈之外。微风吹动帷帐,隐约可见外面林立的戈戟。

楚人已破郑国栎邑。姜小白打破沉默,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指尖划过上面标注的路线,若再纵容熊恽北进,下一个就是宋国的商丘。

御说摩挲着玉璜上的饕餮纹,目光闪烁:宋国新定,甲兵未足。他忽然抬眼,直视着姜小白,除非齐侯愿以盟主之尊,号令诸侯共抗南楚。宋虽不才,愿为前驱。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管仲悄然按剑,却被姜小白以眼神制止。齐桓公提起酒樽,醴酒在青铜器皿中荡出涟漪:既然如此,明日便在此地与诸侯会盟。宋公以为如何?

烛影摇曳中,两位君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交汇。御说看见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忽然举杯一饮而尽:

三日后,梁丘会盟的盟书尚在篆刻,楚军攻陷郑国新郑的消息已随驿马传来。信使满身尘土,跪在帷宫外高声奏报时,诸侯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姜小白看着竹简上血写的急报,手指微微收紧,那竹简竟发出碎裂的声响。

......

公元前659年的初春,临淄城还笼罩在寒意中。柳枝刚刚抽出嫩芽,宫墙下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邢国的使者是在夜半闯入齐宫的,马蹄声惊起了栖在檐下的乌鸦。宫门守卫最初以为是被狄人击溃的散兵,直到那人取出断裂的玉圭。

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捧着信物,在丹墀上叩首至额裂:狄人破邢,宗庙焚毁,乞盟主垂怜!他的声音嘶哑,甲胄上凝结着暗红的血块,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管仲深夜被召入宫时,看见齐桓公独自站在列鼎之前。九鼎的青铜纹饰在烛火下如流动的河图洛书,鼎中盛着的祭肉已经冷透。宫人都不敢近前,只有仲父蹑足走近。

狄人正在饮马滹沱河。姜小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管仲看见他扶在鼎耳上的手背青筋突起,邢侯战死,公子仪率残部退守西山。

管仲躬身:宋公、曹伯的军队三日后可至边境。但我们若救邢,南方的楚国恐怕...

姜小白转身,玄衣上的蟠龙纹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三年前在梁丘,诸侯歃血为盟时说诸夏亲昵,不可弃也。今日邢国危难,正是践行盟誓之时。

管仲注意到国君手中握着半片龟甲——那是三年前梁丘会盟时与宋公折圭立誓的信物。龟甲上的灼痕依稀可辨,仿佛还带着当年的火光。

......

聂北的旷野上,残雪未消。诸侯联军的旌旗遮天蔽日,战马喷出的白气凝成一片薄雾。齐军玄甲列于中军,战车每五乘为一列,车轮都用铜箍加固,辗过冻土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宋国朱旗居左,曹国青帜在右,各军依山势列阵,营火如星罗棋布。炊烟从各个营地升起,糅合着马粪和煮粟米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黎明时分,鼓声震天。三百乘战车同时启动,车辕发出的吱呀声汇成令人心悸的轰鸣。姜小白站在指挥车上,右手持着黄钺,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列阵的军队,看见士兵们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霜花。

邢军溃了。斥候滚鞍下马时,肩甲上还插着鸣镝。年轻的士兵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攥着马缰,狄人破了西山壁垒,邢侯公子仪...下落不明。

远方的地平线上,黑烟如巨蟒腾空,那是邢国都城最后的气息。风中传来隐约的哭嚎声,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几个将领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目光投向中军大旗。

宋桓公御说的战车率先冲破狄人阵线。他的长剑划出弧光,将一个狄人酋长连人带马劈开。血雾弥漫中,这位曾被质疑弑君自立的宋君,展现出惊人的骁勇。朱漆战车如离弦之箭,所过之处断肢横飞。宋军的战车紧随其后,车轴辚辚,戈戟如林。

左翼穿插!管仲站在革车上,令旗挥动间,弩车齐发射出遮天箭雨。狄人的皮甲在青铜箭镞前如纸帛般脆弱,冲锋的骑兵如割麦般倒下。一些箭矢射穿了皮盾,将狄人武士钉死在地上。

齐军的重甲武士开始推进。他们手持丈二长戟,踏着鼓点列阵而前,青铜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狄人的骨箭射在甲胄上,只能迸出零星火花。当两军相接时,长戟组成的铜墙铁壁轻易撕开了狄人的阵型。

当夕阳将滹沱河水染成血红时,诸侯联军终于夺回了邢国都城废墟。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烧焦的梁木还在冒着青烟。残存的邢人从地穴中爬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如死灰。他们看见诸侯联军的旗帜时,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更多的人开始徒手在废墟中挖掘。

清点府库。姜小白对幸存的邢国宗室下令时,正在擦拭剑上血污。他的犀甲左侧第三片甲叶碎裂,露出内衬的朱砂色丝绸——那是临行前夫人赠送的辟邪之物。几个邢国老者颤巍巍地引路,打开半塌的府库大门。

令人震惊的是,当邢国的礼器、青铜器、玉器被陆续从废墟中找出,诸侯联军士卒却无一人私藏。齐军士兵将找到的邢鼎重新垒起,宋人帮着掩埋尸骸,曹军在废墟中搜集散落的粟米,就连受伤的士卒也挣扎着帮忙搬运器物。一个年轻的齐兵甚至从灰烬中扒出一尊破损的青铜尊,小心地用衣襟擦拭干净,恭敬地交给邢国宗室。

深夜,邢国宗庙的断壁残垣间,公子仪捧着仅存的青铜簋跪地痛哭。那是一件西周中期邢侯受封时的赏赐,簋腹的铭文记载着先祖荣光,簋足却已经断裂。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泪水滴在青铜器上,很快凝结成冰。

带走吧。姜小白扶起年轻的邢国公子,将自己佩玉解下系在对方腰间,宗庙可以重建,只要社稷之血未冷。

黎明时分,庞大的迁徒队伍开始向南行进。牛车拉着沉重的礼器,车轮在泥泞中陷得很深。妇女抱着孩提,老人拄着木杖,军队护卫两翼。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故土,发出压抑的啜泣。士兵们帮着推车,甚至有人将自己的战马套上辎重车。青铜礼器在车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文明的不屈。

御说驱车来到姜小白身旁,两位君主的战车并辔而行。朝阳从他们身后升起,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一时无言。

三年前在梁丘,宋桓公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剑柄上的缠丝,你说要尊王攘夷。那时我以为只是称霸的借口。

齐桓公望向前方蜿蜒的队伍,目光掠过每一个扶老携幼的身影:今日方知,华夏之所以为华夏。

风吹起战车上的旌旗,玄色与朱色的丝绸在曙光中交缠,如同泗水与济水在中原大地交汇。车辙深深陷入泥土,载着破碎的社稷重器,载着不灭的文明火种,向着南方缓缓行去。

队伍最后方,管仲站在革车上远眺。这位齐相手中握着算筹,正在计算粮草用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些被小心护送着的青铜鼎彝。他知道,这些重器上铭刻的不只是邢国的历史,更是整个华夏文明的记忆。而今天,这记忆在诸侯联军的护卫下,正穿越战火与废墟,向着新生之地迤迤而行。

滹沱河的水声渐渐远去,但诸侯联军的号角声仍在天地间回荡,仿佛在宣告着一个不容践踏的誓言。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战车的车轮声隆隆作响,与难民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悲壮而雄浑的乐章。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华夏诸国用行动诠释着诸夏亲昵,不可弃也的深刻含义。

……

公元前659年的夏天来得格外酷烈。邢国都城的街市上,热浪扭曲了视线,尘土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滞不散。卖陶器的老贩倚着摊子打盹,忽然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惊醒。

三骑快马冲破热浪,马嘴喷着白沫,骑士的甲胄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们不顾一切地驰过街市,冲向宫城。

狄人破了北境!消息如同野火般窜遍全城,离都城只剩百里了!

宫城内,邢侯手中的玉圭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段。

三日连破三邑...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狄人这次是铁了心要灭我邢国啊。

阶下,大夫们鸦雀无声。老臣公孙稷颤巍巍出列:主公,为今之计,唯有迁都夷仪。那里有山川之险,或可据守。

迁都?邢侯苦笑,谈何容易。狄人旦夕可至,百姓如何撤离?城池如何筑就?

正在此时,宫门外传来通报:齐侯使者到!

一个风尘仆仆的使者大步走进,展开一卷帛书:齐侯有言:邢国乃周公之后,不可弃也。吾已联合诸侯,助君迁都夷仪,共御狄患

邢侯猛地站起身,玄色冕服上的卷龙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此言当真?

诸侯联军已在路上。使者郑重道,请君上即刻准备迁都。

消息传出,邢国都城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忙乱。贵族们匆忙收拾祖传的青铜礼器,商贾们打包货物,百姓则只能带着寥寥家当。牛车的轱辘声、孩童的哭喊声、兵卒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老陶工李翁看着自己一窑刚刚烧制的陶器,长叹一声,举起木棍将它们一一砸碎。

不能留给狄人。他对徒弟说道,声音嘶哑,一件都不能。

年轻的徒弟眼中含泪,却也只能跟着师父将心血毁于一旦。

与此同时,齐桓公的车驾正行进在通往邢国的官道上。三十六乘战车护卫着诸侯的旌旗,在烈日下猎猎作响。

邢国危在旦夕。齐桓公对身旁的管仲说道,眉头紧锁,若邢亡,狄人兵锋将直指中原。

管仲微微颔首:尊王攘夷之志,正当借此机会彰显于天下。此次助邢,必使诸侯归心。

远处,尘土飞扬中,可见逃难的邢国百姓蹒跚而行。看到诸侯联军的身影,许多人跪倒在道路两旁,叩首不止。

齐侯大恩!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奉上一碗浑浊的井水。

齐桓公下车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周室同宗,理应相助。

夷仪的地势果然险要,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但这里除了一些破旧的民居,几乎一无所有。

筑城!即刻筑城!齐桓公下令。

诸侯联军划分区段,兵卒与民工一起夯土筑墙。烈日下,汗水浸透了每一个人的衣衫。邢国大夫公孙稷负责调度物料,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此处墙基需再加深三尺!他沙哑着嗓子指挥,手指因长时间握持竹简而微微颤抖。

来自齐国的工匠教授邢人更先进的筑城技术,宋国送来了急需的粮食,卫国提供了大批工具。各国兵士与邢国百姓混在一起劳作,不同口音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夜幕降临时,营火点点如星。老陶工李翁带着徒弟,用临时垒起的窑炉烧制陶器,以供筑城所需。

快些,再快些!李翁催促着,望着北方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一个齐国的百人长巡视经过,停下脚步:老丈不必过于忧心,狄人到此还需时日。

李翁摇头:将军不知,狄人马快。若是轻骑突袭...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急报!楚师伐郑,已破栎邑!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营地。诸侯将领纷纷聚拢到齐桓公的大帐前。

楚国这是要趁我等北援邢国之际,南下扩张啊!宋国公子目夷扼腕道。

齐桓公面色凝重:郑国若破,中原门户洞开。他转向管仲,仲父以为如何?

管仲沉吟片刻:邢城已筑大半,可留部分兵力助守。主公当速会诸侯,南救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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