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 第1333章 一双绣花鞋

第1333章 一双绣花鞋(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赵半仙接着说:“第二,张忆娘死之前,最后一件绣活做的是一双大红鸳鸯绣鞋。那双鞋她做好了之后,一直放在身边,说是要送给一个人的。但她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那双鞋,跟着她一起被卷在破席子里,扔到了乱葬岗上。后来被水冲走了,不知去向。”

“第三,”赵半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忆娘的魂魄之所以会在瑞蚨祥的井里出现,是因为那口井连着城外的大河。她的尸首被水冲进了河道,顺着水流,最后堵在了瑞蚨祥后院这口井的地下水道里。她的魂魄就是从那里上来的。”

陆晟听完这三件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也就是六月中旬那几天,他确实记得后院的水井里的水变浑了,打上来的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他让人淘了井,淘出来一些淤泥和烂树枝,也没发现别的。从那以后,井水就正常了。

可现在想起来,淘井的时间,正好是张忆娘死后没几天。

“赵先生,”陆晟的声音嘶哑了,“你说她九月十九要来……她要干什么?”

赵半仙沉默了一会儿,说:“陆东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张忆娘的死,如果真像她托梦说的那样,是被人下药害死的——那这就是一件命案。她的怨气太重,百日之期一到,怨气冲出来,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轻则,瑞蚨祥这铺子保不住;重则,南街这一带都要出事。”

陆晟猛地站起来:“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化解?”

赵半仙想了想,说:“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阳间的法子——报官,让县衙来查陈姨娘买凶杀人的事。如果查实了,按律治罪,张忆娘的冤屈昭雪了,怨气自然就散了。”

陆晟的脸色更难看了。报官?且不说陈姨娘是他的人,单说这事传出去,瑞蚨祥的名声就全毁了。再说了,张忆娘已经死了三个多月,尸首都找不到了,拿什么证据去报官?

“第二个法子呢?”陆晟问。

赵半仙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第二个法子,是阴间的法子。九月十九那天晚上,请几个有道行的法师来,设坛做法,跟张忆娘的魂魄沟通。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替她了了;她有什么冤屈,替她申了。如果她能放下怨气,愿意去投胎,这事就了了。”

“但如果她放不下呢?”

赵半仙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十、陈姨娘的秘密

陆晟送走了赵半仙,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他反复琢磨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忆娘被辞退的事,他一直以为是张忆娘偷了东西——陈姨娘是这么跟他说的,他也就信了。可现在回想起来,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张忆娘偷东西,也没有听别的伙计说过。所有的“证据”,都是陈姨娘的一面之词。

还有春兰跳井的事。春兰那丫头,他也是见过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跳井就跳井了?他当时问过陈姨娘,陈姨娘说春兰是因为跟厨房里的小伙计吵了一架,想不开,夜里跳了井。他也没深究,让陈姨娘去料理后事。

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陆晟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决定去查一查。

当天晚上,等陈姨娘睡下之后,陆晟悄悄地起来,点了盏油灯,到陈姨娘的房里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陈姨娘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在陈姨娘的梳妆台抽屉底下,找到了一个红布包。

打开红布包,里头是一包药粉,白色的,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陆晟不懂药,但他认得包药的纸——那是城南“仁和堂”药铺的包药纸,上头印着字号。

他又翻了翻,在同一个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六月十一,事毕。余款请付清。——王三”

陆晟不认识“王三”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六月十一是什么日子——那是张忆娘死的日子。

他把药粉和纸条收好,放回原处,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他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陈姨娘为什么要害张忆娘?

就因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就因为张忆娘在绣坊里跟她顶过几句嘴?就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置人于死地?

不,不对。陆晟觉得没那么简单。陈姨娘这个人虽然心眼小,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去杀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他想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张忆娘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让人看着心里舒服的好看。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稳稳当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牙儿。

陆晟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对张忆娘,恐怕也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那些年他在绣坊里看张忆娘做活,给她端馄饨、送雨伞,那些事他以为只是“东家对伙计的关照”,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关照里,多多少少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姨娘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所以她怕。她怕有一天陆晟把张忆娘娶进门——不是纳妾,是娶。因为张忆娘是王氏的表妹,有这层关系在,如果陆晟要续弦,张忆娘是最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她这个姨太太就要靠边站了。

所以她要除掉张忆娘。

先是用偷东西的罪名把她赶走,断了她跟瑞蚨祥的来往。然后在她进城谋生的时候,断了她的活路。最后,见她还在县城里撑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了房东王三,在她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让她“病”死。

好狠的心。

陆晟想到这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十一、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这天,盐渎县城的天色格外阴沉。

从早上开始,天上就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空气又闷又湿,一丝风都没有,河边的柳树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街上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夹着尾巴,时不时地呜咽几声。

南街上的住户们都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有几个老人说:“这天象不对,怕是要出什么事。”

陆晟这一天都心神不宁。他在前店里坐不住,在后院里也坐不住,走来走去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陈姨娘倒是一如往常,该吃吃该喝喝,还让人去买了半斤桂花糕回来,说是“九月里吃桂花糕,应景”。

陆晟看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

下午的时候,赵半仙来了。他带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他的徒弟,姓孙,二十出头,背着一个黄布包袱;另一个是个老道士,说是从隔壁县请来的,姓刘,道号“清虚”,据说在茅山学过符箓,专治各种邪祟。

赵半仙跟陆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法坛设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刘道士在井台上摆了香案,供了水果、糕点、三杯清酒,又点了一对白蜡烛、三炷香。他从包袱里拿出桃木剑、朱砂笔、黄符纸,一一摆好。

赵半仙对陆晟说:“陆东家,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要乱动。陈姨娘那边,你找个借口把她支出去,别让她在家里。”

陆晟说:“我已经让她去她娘家了,说是明天才回来。”

赵半仙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然后跟刘道士一起准备法事。

天很快就黑了。今年的九月,天黑得特别早,不到酉时,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南街上的铺子都早早地上了门板,家家户户关了灯,整条街上静悄悄的,只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吹。

那风声,听着像哭。

刘道士在井台上点了香,开始做法。他先烧了一道符,把灰烬撒在井口周围,然后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嘴里念念有词。赵半仙和他的徒弟守在一边,手里各拿着一面小铜镜,镜面朝着井口。

李伯和陈四被安排在厢房里待着,不许出来。陆晟坐在堂屋里,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法事做了大约一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井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水花都没有。刘道士的额头上冒了汗,但他没有停,继续念咒、踏罡步、烧符纸。

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忽然起了变化。

井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冒。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哗”的一声,一股水柱从井口喷了出来,足有三尺多高,溅得井台上一片湿。

然后,那股水柱慢慢地落下去,落下去,最后在井口上方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翻滚着、扭动着,渐渐地凝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赤着脚,脚上沾着泥和水草。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张忆娘。

刘道士的桃木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做了几十年法事,见过不少邪祟,但从来没有见过怨气这么重的——那团白雾凝成的人形,周围的空气都结了一层霜,井台上的水珠子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张忆娘的“脸”转向了堂屋的方向——她知道陆晟在那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很深的洞窟里传出来的回声,瓮瓮的,带着一股子阴冷:

“陆晟……你来了……”

陆晟在堂屋里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忆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对不起你……”

张忆娘的身影晃了晃,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更亮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玻璃,“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活过来吗?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吐出来的都是黑水……我叫你的名字,叫了一夜,你听不见……你听不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院子里的石榴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摇得哗哗作响,树叶落了一地。

“我知道你叫我了。”陆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病了。如果我早知道……”

“早知道又如何?”张忆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耳语,“你会来看我吗?你会把我接回去吗?你不会的。你有你的铺子,你的姨太太,你的日子。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绣娘,一个穷丫头,一个被你忘了的人。”

刘道士这时候缓过劲来了,他捡起桃木剑,咬破中指,在剑身上画了一道血符,冲着张忆娘的身影喝道:

“张忆娘!你已是鬼魂之身,不该留在阳间!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贫道替你上达天听,自有公道!你不可在此作祟,害人害己!”

张忆娘的身影猛地转向刘道士,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暴涨。刘道士的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桃木剑上的血符“嗤”地冒出一股白烟。

“公道?”张忆娘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阳间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冤枉偷东西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断了活路、连饭都吃不上、一个人在街头摆摊卖绣活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我被人下毒、在床上挣扎了一夜、吐血吐到死的时候——谁来给我公道?!”

她每说一句,院子里的温度就降一截。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井台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白蜡烛的火焰变成了青绿色,幽幽地跳动着。

刘道士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自己镇不住这个鬼——张忆娘的怨气太大了,不是普通的冤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经了天大的苦楚、带着天大的恨意死去的。这种厉鬼,别说他一个乡下道士,就是茅山上的真传弟子来了,也得费一番大工夫。

十二、陈姨娘之死

就在刘道士进退两难的时候,后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陈姨娘。

她不是去了娘家吗?怎么又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陈姨娘根本没有去娘家。她发现陆晟这两天不对劲,又看见赵半仙和刘道士进了家门,心里头犯了嘀咕。她没走远,就在南街口的一个茶馆里等着,等到天黑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回来,躲在厢房里偷听。

她听到院子里法事的声音,又听到张忆娘的声音,吓得魂不附体,想要跑——但腿不听使唤,一站起来就摔倒了,弄出了动静。

张忆娘的身影猛地转过来,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直直地射向陈姨娘。

“陈姨娘……”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了,轻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你来了?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陈姨娘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你……你……别……别过来……”

张忆娘的身影飘了过来。她不是在走,是在飘——脚不沾地,离地面大约一寸,裙摆

“陈姨娘,”张忆娘的声音还是很轻柔,“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陈姨娘拼命地点头。

“第一,当年你说我偷了瑞蚨祥的杭罗和苏缎,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姨娘的牙齿在打颤:“假……假的……是我……我让人把那些料子藏起来的……然后……然后诬陷你的……”

“第二,我进城之后,你给县城里的铺子递话,说我手脚不干净,让大家不要雇我——有这回事吗?”

“有……有……”

“第三,”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买通王三,在我的饭菜里下药——那药是什么药?从哪里买来的?”

陈姨娘浑身一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嘴巴张得大大的,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忆娘看着她,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幽幽地跳动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忆娘说,“那药是从仁和堂买的,叫‘鹤顶红’——不是真正的鹤顶红,是砒霜。你让王三每次在我的饭菜里放一点点,一点点,积少成多,让我慢慢地中毒,慢慢地虚弱,最后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死去。这样谁也查不出来。”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对不对?但你忘了一件事——王三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他拿了你的钱,转头就去赌场里输了个精光,输急了,在牌桌上跟人吹牛,说他‘替瑞蚨祥的姨太太办了一件事,赚了一大笔’。这话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个人,是我在绣坊里的小姐妹,叫翠儿。翠儿听说我死了,又听到王三在赌场里说的话,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敢声张,但她在我的坟前——不,我没有坟,她在乱葬岗子上我尸首被扔的地方,烧了一炷香,告诉了我。”

“所以,”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姨娘这时候忽然像是被松开了喉咙,她拼命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忆娘!忆娘!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我……我给你烧纸钱,给你做水陆道场,给你请高僧超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饶了我这条命吧!”

张忆娘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蜡烛的火苗也不跳了,一切都静止了。连刘道士和赵半仙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然后,张忆娘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的人——包括陆晟——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笑容,美得像她生前在绣坊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时的样子。但在那美的底下,是无边的悲凉和决绝。

“陈姨娘,”张忆娘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陈姨娘拼命地摇头。

“我最后悔的事,是在你诬陷我偷东西的时候,没有跟你拼命。我以为清者自清,我以为老天爷长着眼,我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总有一天会有人给我一个公道。”

“我等了两年,没有等到公道。我等到的是爹死了、娘死了、两个哥哥不要我了、活路被人断了、最后连命都没了。”

“所以,”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我不等公道了。我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张忆娘的身影猛地暴涨,像一团浓雾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那股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刘道士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赵半仙手里的铜镜“啪”地碎了一地。

陈姨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浓雾散去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井台上的白蜡烛还在燃烧,火苗是正常的橘黄色。石榴树上的叶子不再晃动,空气也不再冰冷。

陈姨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晟跑过去一看——陈姨娘还活着,但她的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嘴角流着涎水。

她疯了。

后来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神魂俱失”,说白了就是吓傻了。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知道,整天坐在那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两个字:

“绣鞋……绣鞋……”

十三、余波

陈姨娘疯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盐渎县城。

有人说瑞蚨祥闹鬼,有人说陈姨娘是被冤魂索命,说什么的都有。陆晟没有隐瞒,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张忆娘被诬陷、被断了活路、被下毒害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县衙。

县衙的知县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举人出身,办事还算公正。他听了陆晟的陈述,又传了王三、翠儿、仁和堂的掌柜等相关人证,一一查证。王三起初还想抵赖,但在证据面前——尤其是那包药粉和那张纸条——终于招了。

王三供认,陈姨娘给了他二十块大洋,让他在张忆娘的饭菜里下砒霜。每次只下一丁点,混在粥里、菜里,无色无味,吃上两三个月,人就慢慢地不行了。张忆娘死的那天晚上,王三就在隔壁屋里听着,听着她在床上翻滚、呕吐、叫喊,直到没了声息。第二天他推门进去,张忆娘已经硬了。

“她死的时候,”王三在堂上供述,“手里攥着一只绣鞋。大红缎面的,绣着金线鸳鸯。我拽了半天才拽出来,把那只鞋跟她一起卷在席子里扔了。”

张知县听了,气得拍了惊堂木。王三被判了斩监候,上报省里核准。陈姨娘虽然疯了,但张知县还是判了她一个“主谋杀人”的罪名,只是因为她已经疯了,没有执行,关在牢里了事。

至于陆晟,张知县训斥了他一顿,说他“治家不严、听信谗言、致使无辜女子含冤而死”,罚了他五百块大洋,作为张忆娘的丧葬费和给张忆娘两个哥哥的抚恤金。

陆晟领了罚,回到瑞蚨祥,第一件事就是在后院的水井旁边给张忆娘立了一座小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半人高的石龛,里头供着张忆娘的牌位,上写“故绣娘张氏忆娘之位”。石龛前面摆着一个小香炉,陆晟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上三炷香。

他又让人去乱葬岗子上找张忆娘的尸骨。可找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野狗、雨水、河水,早就把一切痕迹都冲没了。最后,陆晟只好在石龛后面的地下埋了一双绣鞋——是他让人照着张忆娘的样式新做的,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他跪在石龛前面,磕了三个头,说:“忆娘,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给你还。”

那天晚上,陆晟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张忆娘站在井台上,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没有了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她看起来就像当年在绣坊里做活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

她手里拿着一只绣鞋,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她对陆晟笑了笑,说:“陆东家,你不用下辈子做牛做马。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对底下的人好一点。他们给你干活,给你挣钱,你不该把他们当牛马使唤。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对你好。”

陆晟在梦里拼命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忆娘又说:“我要走了。赵半仙跟阴司的判官说了我的事,判官查了我的生死簿,说我阳寿未尽,是被人害死的。阴司准了我的状子,判陈姨娘减寿二十年,王三减寿十五年。我的冤屈已经昭雪,不能再留在阳间了。”

“我要去投胎了。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人家的闺女,有爹有娘,有吃有穿,不用一个人撑着。”

说完,张忆娘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顺着井口飘了下去。

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悠长的叹息,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陆晟从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十四、后话

从那以后,瑞蚨祥后院的水井再也没有出过怪事。井水清冽甘甜,夏天打上来冰镇西瓜,冬天烧开了泡茶,都好得很。

但南街上的老人们都说,每年九月十九那天晚上,如果你在瑞蚨祥后院附近仔细听,还能听到井里头传来一阵细细的、远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绣花。

针穿过绸缎的声音,轻轻的,“嘶——嘶——”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也有人说,那不是绣花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轻轻地唱戏。唱的是昆曲《牡丹亭》里的几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听的人想要再仔细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吹。

至于瑞蚨祥那间绸缎庄,陆晟后来再也没有续弦。他把铺子交给了一个老伙计打理,自己每天就是上香、看账、喝茶。他老得很快,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全白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续弦,他总是摇摇头,不说话。

只有李伯知道,陆晟的枕头底下,常年压着一只绣鞋。

大红缎面,金线鸳鸯,鞋头缀珠。

鞋底是湿的。

——这正是:

一针一线绣鸳鸯,谁知人心似虎狼。

井底冤魂三更泣,绣鞋带血诉凄凉。

莫道阴司无报应,善恶到头终有账。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故事讲完了,诸位看官,您要是觉得这事儿是真是假,那就当个故事听听。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的,谁又说得清呢?只是记住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别把人逼到绝路上,因为——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她回来了,就不是人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