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太岁的头上动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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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黑衣人果然又来了。
“找到替身了?”黑衣人问。
王大胆指了指床前的老公鸡:“这个行不行?”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只公鸡。那只公鸡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冠子竖了起来,脖子上的毛炸开了,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要跟黑衣人干架似的。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在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您!”王大胆硬着头皮说,“您看这公鸡,养了五年了,阳气足得很,冠子红得像火,爪子黑得像铁,尾巴毛长得拖地。它镇在这儿,绝对出不了岔子!”
“它不是人。”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人的魂魄可以修行,可以积累功德,可以最终脱胎换骨。一只公鸡,再怎么镇,也只是一只公鸡。它没有灵智,不会修行,三十年之后煞气还是会散。”
“那您说怎么办?”
黑衣人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说:“你这个人,胆子大,脾气倔,但心地不坏。你刨了我,是出于无知,不是出于恶意。你劈了我之后,还知道害怕,还知道找人化解,还知道来找我谈——这说明你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王大胆没想到太岁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一下。
“我可以答应你用公鸡代替,”黑衣人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三十年之后,你必须亲自来找我,给我换一个新的替身。如果那时候你找不到,那就你自己来。”
“行。”王大胆咬牙答应了。
“第二,从今天起,你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鬼节,都要到我坟前烧纸钱、上供品。一天都不能断。”
“行。”
“第三……”黑衣人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你回去之后,给你儿子改个名字。”
“改名字?改成什么?”
“叫‘王承岁’。”
王大胆愣住了:“这……这有什么讲究?”
“承岁,承岁,继承太岁的意思。”黑衣人说,“等你百年之后,你的魂魄不用来当煞神,但你儿子要接替你,替我守这三十年。当然,不是让他当煞神——是让他每年到我坟前祭拜,维护我坟头的风水,保证没有人来动我的坟。三十年之后,他要是做得好,我的功德圆满了,就可以转世投胎,咱们的账就彻底清了。”
王大胆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三岁的儿子,小名叫虎子,大名叫王来福——那是他爹取的,意思是“来了福气”。现在要改成“承岁”,他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他也知道,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行。”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黑衣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好。”它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内,你把我的残骸找回来,安葬好。公鸡埋在坟前三尺的地方,符贴在公鸡身上。三十年后的今天,你再来找我。”
黑衣人消失了。
王大胆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床前的老公鸡——那只公鸡歪着脑袋看着他,咕咕叫了两声,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地下的煞神。
五、寻骸
第二天,王大胆开始办第一件事——找回太岁的残骸。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太岁的残骸被野狗叼走了,谁知道叼到哪儿去了?清河镇周围都是庄稼地、树林子、沟沟坎坎的,上哪儿找去?
王大胆把两个徒弟叫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了。张小六听完脸都绿了,说什么也不肯去。李铁柱倒是讲义气,犹豫了一下,说:“师父,我跟你去。”
两个人从太岁被刨出来的地方开始找,沿着野狗可能走的路,一路找过去。他们找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找到。第二天又找,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到了第三天上午,王大胆都快绝望了,李铁柱忽然在镇南的一条干沟里发现了什么。
“师父!你过来看!”
王大胆跑过去一看,干沟的底部,在一堆枯枝烂叶已经不是两半了,而是被撕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散落在沟底。有几块上面还有野狗的牙印,被咬得稀烂。
王大胆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残骸捡起来。有些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石头;有些还是软的,黏糊糊的,沾了一手腥臭的汁液。他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三块。
“还差一块。”他说。
他又在沟底找了一圈,翻遍了每一片落叶、每一丛枯草,终于在沟壁的一个老鼠洞里找到了最后一块——被老鼠拖进去当了窝垫。王大胆把手伸进洞里掏出来,手指头被老鼠咬了一口,鲜血直流,他也顾不上疼。
十三块残骸,一块不少。
王大胆用一块红布把它们包好,抱在怀里,往刘财主家的工地走去。到了地方,他在之前栽桃树的地方挖开土层,把红布包好的太岁残骸放进去,盖上黄土、糯米、朱砂,然后填土。在坟前三尺的地方,他又挖了一个坑,把那只老公鸡放了进去。
那老公鸡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活埋了,拼命挣扎,咯咯直叫,爪子刨得泥土飞扬。王大胆犹豫了一下,一狠心,把鸡按进坑里,盖上土。土盖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公鸡在土下发出最后一声啼鸣——那声啼鸣又长又亮,像是一把刀划破了黎明的天空。
他把胡三太爷教的那道符贴在公鸡身上,然后把土填满。
最后,他在太岁的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七个字——“地司太岁煞神之位”。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了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
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王大胆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那股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冷之气,忽然消失了。他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他知道,太岁安了。
六、三十年
此后的日子,王大胆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了。他变得谨慎了,沉稳了,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敬畏。有人请他挖地基、打井、平坟,他都要先看看日子,问问方位,确认不会冲撞到什么才敢动手。有人笑话他“王大胆变成了王小心”,他也不恼,只是笑笑说:“有些东西,你不信的时候不知道害怕,等你信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他给儿子改了名字,叫王承岁。村里人觉得这个名字奇怪,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承岁就是承岁,没别的意思”。他媳妇刘氏为这事跟他闹了好一阵子,说“承岁”这名字不好听,像个老头子的名字。王大胆也不解释,只是说“这个名字对他好,对咱全家都好”。
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三个鬼节,王大胆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太岁坟前烧纸钱、上供品。他烧的纸钱比别人家烧的厚三倍,上供的供品也比别人家丰盛——猪头、整鸡、活鱼、糕点、水果,一样不少。村里人觉得奇怪,问他给谁上坟,他说“给一个老神仙”。有人偷偷跟着去看,发现他对着一个没有棺材、没有骨殖的坟头磕头烧纸,都觉得他疯了。
但王大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承岁慢慢长大了。这孩子跟他爹一样,长得五大三粗,一身力气,但性格跟他爹完全相反——他不爱说话,不爱出头,遇事总是往后退,胆子也小,小时候连黑屋子都不敢进。王大胆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气,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他答应过太岁,儿子要替他守那三十年。
王承岁十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夏天,清河镇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全旱死了,井水也干了,连镇北的清水河都露出了河床。村民们急得团团转,求雨的求雨,拜庙的拜庙,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就是不下雨。
王大胆站在自家的地里,看着枯死的庄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家,扛着镐头,去了太岁的坟前。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抡起镐头,在坟边挖了一个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土开始变湿了。再往下挖一尺,水渗了出来——清亮亮的,甘甜可口。
原来太岁坟头
王大胆把这眼泉引了出来,不仅够自家用的,还能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全村人都来他这儿打水,他分文不取,只是让大家排好队,不要争抢。
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这
王大胆说:“太岁告诉我的。”
大家都以为他在说胡话,但水确实是实实在在的。那眼泉在整个大旱期间从未干涸过,一直汩汩地往外冒水,救了全村人的命。
王承岁二十岁那年,娶了隔壁村一个叫翠花的姑娘。翠花长得不算好看,但手脚勤快,心地善良,对公婆孝顺,对丈夫体贴。王大胆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觉得王家祖上积了德。
结婚那天晚上,王大胆一个人去了太岁的坟前,坐了很久。他带了那壶剩下的烧刀子——就是第一次去见胡三太爷时带的那种六十五度的烧刀子——自己喝一口,往坟前洒一口。
“太岁啊太岁,”他喝得有些醉了,舌头都大了,“我儿子结婚了,儿媳妇不错,你老人家也放心。三十年之约,还有十年。十年之后,我来找你,该咋办咋办,我王大胆说话算话。”
坟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王大胆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七、期满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王大胆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王承岁也三十三岁了,正是当年王大胆刨出太岁时的年纪。他比他爹高了半个头,宽了一肩膀,但性格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在家种地、喂牲口、照顾爹娘、拉扯孩子(翠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三十年前的约定,王大胆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媳妇、他儿子。
但到了这一年,他不得不说了。
清明节那天,王大胆照例去太岁坟前烧纸。回来之后,他把王承岁叫到屋里,关上门,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爹,你有啥事?”王承岁看他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王大胆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然后把三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怎么刨出太岁,怎么劈了它,怎么被煞气冲了,怎么去找胡三太爷,怎么跟太岁谈判,怎么用公鸡顶替,怎么答应三十年之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王承岁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所以,”王承岁慢慢地说,“今年就是第三十年。爹你要去找太岁,给它换一个新的替身?”
“对。”
“新的替身是什么?”
王大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
王承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爹,你说啥?”
“三十年前我答应太岁的,不是我亲自去当煞神,而是你——你替我守这三十年。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每年都去太岁坟前祭拜,维护坟头的风水,保证没有人去动它。三十年之后,太岁的功德圆满了,就可以转世投胎,咱们家的账就彻底清了。”
王承岁愣了半天,然后问:“那……要是我不愿意呢?”
王大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你不愿意,那就我去。我答应了太岁的事,不能食言。”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王承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跟他爹年轻时一样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大胆看着儿子,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父子俩一起去了太岁的坟前。
王大胆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一盘猪头肉、一盘水果,还有厚厚一沓纸钱。他在坟前点上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把王承岁拉到身边,让他也跪下。
“太岁,”王大胆对着坟头说,“三十年到了。我儿子王承岁,来替我了。从今往后,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来给你烧纸上供。你老人家的坟头,他给你守着。三十年之后,你功德圆满,转世投胎,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坟头静悄悄的。
然后,地面又微微震动了一下——跟三十年前那次一样轻微,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温润而安详。王大胆觉得那股风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王承岁接替了他爹的工作,每年三个鬼节去太岁坟前烧纸上供。他比他爹做得更仔细、更认真——不仅烧纸、上供,还把坟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把石碑擦得一尘不染,在坟前种了一圈柏树,又砌了一圈矮墙把坟围了起来。
村里人更觉得王家父子奇怪了——一个没有棺材的坟头,用得着这么上心吗?但经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旱,村里人都记得王大胆挖出的那眼泉,救过大家的命。所以也没有人去动那个坟头,甚至还有人在路过的时候会顺手放一束野花、烧几张纸钱。
王承岁守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后,王大胆已经去世了——他是七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病痛,就是睡了一觉,没再醒来。刘氏比他早走了三年,老两口算是白头偕老。
王承岁在太岁坟前给他爹烧了纸,磕了头,然后对着坟头说:“太岁,我爹走了。三十年了,您老人家的功德该圆满了吧?”
坟头静悄悄的。
那天晚上,王承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一顶黑帽,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是金色的。但跟三十年前不同的是,这个黑衣人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一个温和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承岁,”黑衣人说,“三十年了。你的承诺,你做到了。你爹的承诺,你也替他做到了。我的功德圆满了,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王承岁问。
“转世投胎。”黑衣人说,“去做一个人。”
黑衣人顿了顿,又说道:“你回去之后,把我坟头的石碑挖出来,翻到背面看看。”
王承岁想问什么意思,但梦已经醒了。
第二天一早,王承岁去了太岁的坟前,把石碑挖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石碑的背面,因为石碑是贴着地面放的,背面朝下。
他把石碑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几行字。那字迹很旧,像是三十年前就刻上去的,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王大胆者,清河镇人也。性刚直,不畏鬼神。偶犯太岁,几丧其命。然知错能改,守诺三十年,终得太岁宽宥。其子承岁,克承父志,孝义两全。太岁感其诚,功德圆满,转世为人。特立此碑,以彰其信。”
落款是——“胡三太爷”。
王承岁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把石碑重新立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岁的坟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桃树,开着粉红色的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那棵桃树,长得跟三十年前王大胆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尾声
后来,清河镇流传着一个故事——说镇东头的王家,跟地下的太岁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不但没遭灾,反而得了善终。有人说这是王大胆命硬,有人说这是胡三太爷护着,也有人说这是太岁讲道理、通人情。
但镇上最老的人说,这件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这世上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跟人一样。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给它脸,它给你面。你把它刨出来,它找你算账,那是天经地义;但你认了错、赔了罪、守了承诺,它也不会非要你的命。这叫什么?这叫‘天理人情’。”
又过了许多年,王承岁的孙子——也就是王大胆的重孙子——在太岁的坟前盖了一座小庙,里面供着“地司太岁煞神”的牌位,旁边还供着胡三太爷的像。每年正月十五,王家的人都会去庙里上香、供酒、烧纸钱,风雨无阻。
据说,那座小庙的香火一直很旺。不光是王家的人去烧香,镇上的人也去——求平安的、求健康的、求风调雨顺的,都说灵验得很。
庙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据说是王承岁亲手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好看,但意思很明白——
上联: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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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天理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