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误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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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县衙的后院偏院,四面围着高高的青灰院墙,墙头爬着几株枯败的藤蔓,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胡明远被软禁在此处已有数日,说是软禁,待遇却远比寻常囚徒优渥。每日都有专人按时送来干净衣物,三餐皆是精致可口的饭菜,大兴县令更是特意拨了两个细心的仆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半点不敢怠慢。可这般周全的照料,从未让他有半分安心,眉宇间的愁云始终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过眼,即便勉强合眼,梦魇也会如影随形。梦里全是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男人,浑身是血,面色狰狞,一步一步朝着他缓缓走来,嘶哑的控诉声在耳边反复回荡,每每让他在深夜惊坐而起,冷汗浸湿里衣,心脏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只要一想起那血腥的画面,他便忍不住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微微颤抖,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从胸腔里缓缓溢出,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是门锁被缓缓打开的声响。胡明远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抬眼朝着门口望去,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阴郁与疲惫。当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瞬间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酸涩。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妻子———南平郡主拓跋玉环。
拓跋玉环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院中之人,不过数日未见,丈夫却清瘦了许多,眼底的血丝与满脸的愁绪,看得她心头猛地一揪。多日来的担忧、委屈、惶恐,在见到丈夫的瞬间尽数涌上心头,再也顾不上郡主该有的端庄仪态,眼眶一红,提着裙摆便飞跑着扑进了胡明远的怀里。
柔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温度扑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独有的浅淡香气,胡明远浑身一震,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脸上积压了数日的愁容,如同冰雪遇暖阳,顷刻间消散无踪。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紧紧将妻子拥在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来确认这不是梦境。
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拥,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谁都不愿率先松开。拓跋玉环将脸埋在丈夫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襟,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有了片刻的安稳。胡明远则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暂时忘却了身处困境的烦恼,只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情。
许久之后,拓跋玉环才稍稍平复心绪,从丈夫怀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着头,眼神坚定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认真:“圣上已经答应我了,会保你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胡明远看着妻子哭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期许,心中一暖,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没有多说什么。他太清楚朝堂的波谲云云,帝王的心思从来难测,一句承诺,究竟能有几分分量,他不敢轻易笃定。
沉默片刻,他抬手轻轻拭去妻子脸颊的泪珠,语气轻柔地开口,问出了心中最牵挂的事:“斑奴(胡德禄)还好吗?他……有没有察觉异样?”
提起儿子,拓跋玉环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柔声回道:“我没有告诉他,只说你奉了朝廷的命令,出外查办差事,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他年纪还小,倒也信了,很是乖顺。”
“也好,也好。”胡明远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孩子尚且年幼,不该被这朝堂纷争、生死风波牵连,能让他无忧无虑,便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看着丈夫稍稍放松的神情,拓跋玉环忽然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原本带着泪光的脸上,竟瞬间破涕为笑,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难得的喜色。她凑近丈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轻声说道:“明远,还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诉你,今日圣上颁下旨意,将我晋封为长公主,你如今已是堂堂驸马,往后量罪定刑,朝廷定会看在皇室宗亲的面子上,对你从轻发落,咱们再也不用怕了。”
她本以为丈夫听到这个消息,定会和自己一样欣喜万分,毕竟成为驸马,便意味着多了一道护身符,性命安危定然无忧。可谁知,胡明远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眼中刚刚泛起的暖意,渐渐被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取代,眉头也微微蹙起。
拓跋玉环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可是有什么不妥?”
胡明远看着妻子懵懂又担忧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翻涌不休。他在心中暗自轻叹,哪里是好事,这其中的关节,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
他本是南平郡主的夫婿,按本朝礼制,郡主夫婿称仪宾,仪宾涉案,交由宗人府与司礼监还有刑部协同审理,他为官多年,在朝中虽不算权倾朝野,却也有几分根基,再加上妻子的身份,司礼监和宗人府念及皇室颜面,也念及他过往的功绩,即便他犯下命案,大概率也能大事化小,保全性命。可如今妻子晋封长公主,他便成了驸马都尉,驸马乃是皇室嫡亲姻亲,涉案之后,需交由三法司全权审理,按律定罪,丝毫不能徇私。三法司向来铁面无私,只依律法行事,到那时,即便有皇室庇佑,也难挡律法森严,他的处境,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愈发凶险了。
这番话在心中翻来覆去,可看着妻子满眼的期许与担忧,他终究是不忍说出口。他不想让本就满心疲惫的妻子,再为自己平添更多烦恼,更不想让她因为此事自责。于是,他将所有的担忧与失落尽数压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抚妻子的发丝,柔声说道:“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太过突然,一时有些恍惚罢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妻子,目光温柔,却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沉重。
拓跋玉环虽心中依旧存疑,可看着丈夫不愿多说的模样,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极其隐秘的话,想要说出口,却又迟迟不敢开口。
胡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头微微一沉,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连忙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宫里、或是家里,出了什么别的事?你尽管告诉我,莫要自己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