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雪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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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步。
“虎蹲炮——放!”
营墙上,数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火焰,霰弹呈扇形扫出,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在最前面的建奴扫倒。血肉横飞,断肢残臂在空中旋转,落在雪地上,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
但建奴太多了。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他们举着盾,猫着腰,在雪地里跳跃、翻滚,像一群黑色的鬼魅,迅速逼近营墙。
五十步。
“滚木!礌石!金汁!”
滚木从营墙上推下,沿着斜坡滚进人群,碾碎骨骼,碾出血肉。礌石砸下,中者脑浆迸裂。烧沸的金汁——粪便混合油脂——泼下,沾着就烫掉一层皮,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建奴还是冲到了营墙下。他们架起云梯,挥舞着斧头砍木栅,用身体撞营门。营墙在颤抖,木栅在呻吟。
“长枪手!顶住!”
明军的长枪手从胸墙后探出身子,将长枪从木栅的缝隙里刺出去。枪刃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煮沸了这片雪原。
杜松拔出了刀。
刀是御赐的绣春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在雪光下泛着寒芒。他很久没亲自砍人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在朝鲜,砍倭寇。但今天,他得砍。
“亲兵队,跟我来!”
他下了望楼,翻身上马。三百亲兵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长刀,清一色的沉默。他们从营门冲出去,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黑色的潮水。
刀光闪过,人头飞起。血喷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杜松左右劈砍,刀卷了刃就换一把,马累了就下马步战。他五十多了,体力早不如当年,但今天,他不能退。
退了,这营就破了。破了,这四万人就完了。完了,他杜松一世英名,还有杜家几代人的功业,就全完了。
还有那些债券。一百二十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他杜家现在就有了四十三万两千两的券。
不能败。败了,股票就是废纸。败了,他杜松就是大明的罪人,是杜家的罪人,是所有买了征辽券持有人的罪人。
“杀——”他狂吼,刀光如练。
亲兵们结阵而前,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弓弦响处,对面骑兵应声落马;长枪突刺,人马俱碎。这些都是杜家用银子、用土地、用世袭的前程喂出来的杀胚,每一个手上,都至少有十条建奴的人命。
可建奴太多了。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止正面,侧翼,甚至后营,都有建奴在攀爬,在冲击。号角声此起彼伏,那是女真话的呼喝,短促,凶狠。
“大帅!是正黄旗!是努尔哈赤的人!”柴国栋一枪捅穿一个白甲兵,嘶声喊道。
努尔哈赤!老奴亲自来了!
杜松心头一沉。他以为来的是代善,是皇太极,是那些贝勒、台吉。可没想到,是老奴本人。
那就更不能退了。
“往中军大纛靠拢!结圆阵!火铳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弓弩手居中!”
命令传下,亲兵队且战且退,缓缓向中军大纛移动。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尸体绊倒后来者,血在雪地上汇成小溪,冒着热气,又被新的雪覆盖。
终于退到大纛下。大纛还在,但旗杆上插了三支箭,旗面被血染红了一半。杜松环顾四周,能战之兵,还剩不到两千。
而建奴的黑色潮水,还在涌来,无穷无尽。
“放号炮!”杜松嘶吼,“求援!向马林、李如柏求援!”
号炮冲天而起,三声,在阴沉的天空炸开三朵惨白的烟花。可烟花散尽,四周只有建奴的号角,只有喊杀,只有惨叫。
没有援军。
马林在三十里外,李如柏在五十里外,刘綎……刘綎在三百里外的深山老林里。
谁也不会来。
杜松笑了,笑声嘶哑,像哭。他举起卷了刃的刀,指向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那就死这儿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周围的亲兵都听见了。
“陪大帅死这儿!”王捷第一个吼。
“陪大帅死这儿!”三百亲兵齐吼。
吼声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号角,甚至压过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像最后一块投入洪流的石头,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消失。
赫图阿拉。
这座建州女真的都城,如今像一座被掏空的蚁巢。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石板路上打旋。偶尔有老人或妇孺匆匆走过,裹着破旧的皮袄,低着头,脚步匆忙,像在躲避什么。
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疏地站着些兵。不是精锐,是老人,是半大孩子,是伤兵。他们握着枪,但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汗宫,努尔哈赤的寝殿里,如今坐着一个女人。是阿巴亥,努尔哈赤的大福晋,如今赫图阿拉地位最高的人。
她坐在努尔哈赤常坐的虎皮椅上,身上穿着锦袍,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额亦都那边有消息吗?”她问,声音沙哑。
“回大福晋,还没有。”一个老包衣跪在没回来。南边的路……怕是断了。”
“代善呢?皇太极呢?”
“两位贝勒都在浑河,跟着大汗打杜松。昨天有信来,说打得很苦,明军火炮厉害,死了不少人,但……但应该能打下来。”
应该。
阿巴亥闭上眼睛。她今年四十多了,跟了努尔哈赤二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建州左卫的小酋长,到统一建州,到称汗,到如今坐拥辽东。她见过太多厮杀,太多死亡,太多“应该”。
可“应该”的事,往往不会发生。
“城里有兵多少?”她睁开眼。
“能战的,不到两千。大多是老弱,还有些是上次打乌拉时伤的,还没好利索。”
两千。阿巴亥手指抠进虎皮里。赫图阿拉是都城,是根本,是老营。努尔哈赤走时,带走了所有能带的精锐——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只留下些老弱病残,和一座空城。
因为他觉得,明军打不到这儿。四路大军,杜松、马林、李如柏、刘綎,都会被挡在浑河、尚间崖、萨尔浒。赫图阿拉是安全的,是后方,是大本营。
可万一呢?
万一杜松冲破了浑河?万一马林突破了尚间崖?万一李如柏绕过了萨尔浒?万一……
不,没有万一。阿巴亥摇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老汗是天命所归,是战神,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一定能赢,一定能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明军打回去,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大福晋。”又一个包衣跑进来,气喘吁吁,“东、东门外面,有、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知道,就听见马蹄声,很多人,很多马……”
阿巴亥猛地站起来,锦袍的下摆扫翻了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她冲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
远处,东门外,雪地里,隐隐有烟尘。
不,不是烟尘,是马蹄踏起的雪雾。雪雾里,有旗,有枪,有人。
很多很多人。
刘綎勒住马,眯眼看着远处的城墙。
城墙不高,土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木头胡乱支着。城墙上人影稀疏,旗帜歪斜,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
这就是赫图阿拉。建州女真的都城,努尔哈赤的老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冰碴——刚才一路急行军,马跑起来带起的雪沫糊了一脸,在眉毛、睫毛、胡茬上结成了冰。
“大帅,”刘招孙驱马凑过来,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是、是这儿吗?”
“舆图上标的是这儿。”刘綎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展开。羊皮冻硬了,展开时发出“咔咔”的响声。他低头看,又抬头看城墙,再看图,再看城墙。
“没错,是这儿。”他说,声音很平静,“董鄂路以北,苏子河上游,赫图阿拉。”
队伍停下了。万人——不,没有万人了。这十几天在老林子里折腾,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走失的,加上那些瞎了眼不得不留在后面的,能走到这儿的,满打满算,六千。
六千残兵,饿得眼睛发绿,冻得手脚溃烂,一半人得了雪盲,眯着眼才能勉强视物。马死光了,车扔了一大半,粮没了,火药受了潮,箭只剩壶里那几支。
可他们走到了。从宽甸,钻出老林子,走上董鄂路,一路向北,穿过建奴的领地——居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有小股游骑,看见他们这阵势,调头就跑,连箭都不敢放。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们看见了这座城。
这座看起来,空荡荡的城。
“大帅,”一个千总驱马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探马回报,方圆二十里,没有建奴大军。城里……城里看样子人不多,旗都不齐。”
刘綎没说话。他还在看那座城。
他在想,杜松在哪儿?马林在哪儿?李如柏在哪儿?杨镐说的四路合击,说的是在这儿合击。可这儿只有他,只有这六千残兵。
是他们都败了?都死了?还是……还是只有他走对了路,走到了这座空城下?
“大帅,打不打?”刘招孙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
刘綎看了他一眼。义子脸上全是冰,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烧。
打不打?
六千对两千——如果城里真有两千的话。但他们是疲兵,是饿兵,是冻兵。城里是以逸待劳,是守城。
可这是赫图阿拉。是努尔哈赤的老巢。打下这儿,哪怕只是打一下,哪怕打不下来,也是泼天的功劳。是能写进史书,能让皇上亲自召见,能封侯荫子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那些债券。他刘綎也买了,不多,五万股。一股三百六十文。打不下赫图阿拉,这些就是废纸。打得下,哪怕只是围一下,吓唬一下,消息传回去,股价就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涨了,就能卖。卖了,就能还债,就能给手下弟兄发饷,就能给那些死在老林子里的弟兄家里发抚恤。
“打。”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招孙眼睛更亮了:“怎么打?”
刘綎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风从城那边吹来,带着雪,带着土腥,带着某种……空虚的味道。
“把所有炮都拉上来。”他说,“虎蹲炮,弗朗机,碗口铳,有多少拉多少。火药受了潮,能用的不多,省着点,装填实心弹,别用霰弹。”
“是!”
“把还有力气的,能拉开弓的,都集中到东门。箭不多,每人发三支,不,两支。看准了射,别浪费。”
“是!”
“剩下的人,”刘綎顿了顿,“剩下的人,跟着我。”
他拔出了刀。刀是普通的制式腰刀,刀鞘早就丢了,刀身上全是锈,还有好几处崩了口。他举起刀,刀尖指向那座城。
“跟着我,冲一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就一次。冲进去了,吃肉。冲不进去,死这儿。”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吼,雪在飘。
然后,有人举起了枪。是刘招孙。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六千把破枪,烂刀,豁口的斧头,举起来,指向那座城。
刘綎笑了。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六千张冻得发青、饿得发绿、但眼睛里有火在烧的脸。
“吹号。”他说。
号角响了。不是明军的号角,是从建奴游骑那儿缴来的牛角号,声音苍凉,嘶哑,像垂死的兽在吼。
然后,六千个人,六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朝着那座空城,冲了过去。
雪在下。风在吼。
刀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