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剪刀与镰刀·雷拉的夜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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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长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看着那双眼睛——浅蓝色的,透亮的,像洗过的玻璃珠。那里面没有刀光,没有深不见底的蓝色,只有一个孩子的困惑和害怕。
“这孩子,”护士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早该知道的。”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雷拉的头发,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雷拉没有动——不是被点穴了,是没有力气动。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在眨,睫毛上挂着很小很小的水珠。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快,一个沉稳。轻快的那个像在跳,每一步都带着弹力。沉稳的那个像在量,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距离。
罗纳德·洛克斯推门进来。他穿着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头发梳过了,但还有几缕翘着。他的手里没有病历——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起来的镰刀。刀刃折成三段,收在柄里,从外面看像一把黑色的尺子。但他的手指按在卡扣上,随时可以弹开。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领带,黑色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固定住,没有一根碎发。他的手里拿着一台除草机——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刀刃是银白色的,磨得很亮。
威廉·T·斯皮尔斯,死神派遣协会伦敦办事处,人事课课长。编号003。入职三十七年,从来没有请过假。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雷拉。目光很冷,像在做一份报表。不是无情,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多得已经记不清脸了。
“死神之刃,流落到人类孩子手里。”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谁给她的?”
没有人回答。雷拉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那把折叠起来的镰刀。她认识那把镰刀——她在梦里见过。每次那个“另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做那个梦。梦里有一把镰刀,收割麦子,收割稻谷,收割人头。
威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下那把剪刀。剪刀很大,她的手很小,但他拿得很轻,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剪刀在他手里变了一个形状——刀刃折叠起来,收进柄里,然后弹开。变成了一把小小的镰刀,只有手掌大,但刃口上刻着死神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协会的东西。”威廉说,“外流了。”
他把镰刀收进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雷拉。
罗纳德站在旁边。他的绿眼睛里没有同情,但有一种东西——是困惑。“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
威廉举起镰刀。不是那把小的,是他自己的——从西装外套底下抽出来的,黑色的柄,银白色的刃,刃口上没有光。他举得很高,高过头顶,月光照在刀刃上,把整间屋子照得雪白。
雷拉看着那把镰刀。她的眼睛没有眨。
镰刀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伤口。雷拉的身体软倒了,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她身上浮起来。
那是小女孩的魂。很瘦,很小,浅棕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裙摆拖到脚踝,光着脚。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看了很久。那具身体缩在墙角,头靠着墙壁,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睡着了。
她抬起头,看着威廉。
“我死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威廉点头。
“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墙壁——白墙,有裂缝,有一道干涸的血迹。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如果我用那把剪刀,杀了那个厨师,就能让我妈妈活过来。”
威廉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雷拉的嘴唇动了动。“他骗我的,对吧?”
威廉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但他沉默了。
“是的。”
雷拉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自己,看了很久。那具身体还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裙子上沾着血。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脚是光的,脚趾上还有白天削土豆时沾上的泥。
她转身,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但她能看到外面——走廊,窗户,月亮。月光照在地上,银白色的,像一条路。
“妈妈在那边吗?”她问。
威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扇门。门开了。不是慢慢地打开,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人看到。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路,两边种满了花,白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雷拉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回头。
罗纳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只是——不在那里了。墙壁还是墙壁,白墙,有裂缝,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前辈,”罗纳德说,他的声音很轻,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困惑,“到底是谁,在把这些东西给人?”
威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被复活的人。原本死了的人,被某种力量拉回了人间。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
两个人对视。
“葬仪屋。”罗纳德说。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淡粉色。月光退了,日光还没有来,世界在这段空隙里,什么颜色都不是。
巴尔德睁开眼睛。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他眨了眨眼,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不是那种尖锐的、被刺穿的那种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那种疼。
“别动。”药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冷的,“伤口还没好。”
巴尔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从腋下缠到肩膀,像穿了一件白背心。纱布很干净,没有血。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虚弱。
“我还活着?”
岩融站在床边。他站了一夜,腿没有弯过。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把巴尔德罩在阴影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巴尔德听到他的声音。
“活着。”
巴尔德看了看他,看了看坐在床尾的刘,看了看正在收拾医疗器械的药研,看了看站在窗边擦拭剑身的白山,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护士长。他笑了,笑得有点傻。
“活着就好。”
护士长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床头。杯子是搪瓷的,白色的,杯口有一道磕掉的漆。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命大。”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干脆,但比平时轻了一些,“那把剪刀再偏一寸,神仙也救不了你。”
巴尔德看着她的脸。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口。他看着那条疤,看了很久。
“你救了我。”
护士长摇头。“血库里的血,是你那些朋友带来的。”
巴尔德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输血袋——已经空了,瘪瘪地挂在床头的钩子上。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还有几滴暗红色的残留,挂在袋壁上,不肯落下去。
“谢谢。”他说。
护士长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么快,那么稳,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她说,“她的魂,被带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药研在收拾医疗器械,把剪刀、纱布、缝合针一样一样地放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白山站在窗边,剑已经擦完了,收进鞘里。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那轮月亮还在,很淡,像被水洗过。
刘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看着输血袋。
他看了很久。
“西方人,东方人,”他说,“流着一样的血。”
他转头看着巴尔德。“你是美国人,我是中国人,岩融是日本人。但你的血管里,现在流着英国老兵的血。救你命的,是日本人带来的药,是中国人点的穴,是英国人献的血。”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血是一样的。命是一样的。救人的心,也是一样的。”
巴尔德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眯着眼、让人看不透的中国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谁都看得透。
刘站起身,走到窗边。白山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一个位置。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很淡的、像水彩洗过一遍的金色。阳光照在疗养院的草坪上,照在那些正在散步的老兵身上。他们有的缺了腿,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但他们都在走着,活着。
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等这边的事完了,”他说,“那些老兵,没地方去的,可以来上海。我那里有地方住,有饭吃。只要他们愿意。”
岩融转头看着他。刘没有看他,还在看窗外。
“东方和西方,”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隔着海,但血是一样的。”
巴尔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忽然想起雷拉。那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土豆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薄得像纸。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厨房需要帮忙吗?我会削土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被单上,照在空了的输血袋上,照在刘的背上。巴尔德闭着眼,呼吸很慢,很稳。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听那些老兵在草坪上走路的声音,听药研收拾器械的声音,听白山收剑入鞘的声音,听刘站在窗边呼吸的声音。
他听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很轻,很轻,像风。是雷拉的声音。
“我会削土豆……”
巴尔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药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卷纱布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拎着箱子走出病房。白山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刘还站在窗边。他看着那片草坪,那些老兵,那轮已经淡得看不见的月亮。
他想起雷拉走的那条路。两边种满了花,白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她走在路上,没有回头。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刘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