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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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第七天。
灰尘越来越多。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他们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有。车过的时候，尘土扬起来。落下去。再扬起来。一天几十次。几百次。土就积下来了。积在路边。积在石头上。积在那些工具上。积在人的脸上。
但现在更重了。
因为车更多了。那些车从前线回来。空的。那些车往前线去。满的。来来回回。一趟一趟。把土扬起来。扬得比前两天更高。更厚。
扬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灰黄色的墙。慢慢移过来。盖住一切。
盖住那些碎石。盖住那些铁锹。盖住那些镐。盖住那些人的脸。
盖住了，就看不见了。只能等。等那堵墙移过去。等尘土慢慢落下去。等人从灰里慢慢露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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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的头发是灰的。
她每天早上用水蘸湿了擦。把毛巾浸在水桶里。拧干。擦脸。擦头发。擦完，毛巾是灰的。再洗。再擦。头发还是灰的。
早上擦完，是灰的。晚上收工回来，更灰了。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灰。那些灰嵌在指纹里。嵌在那些细纹里。嵌在茧子里。嵌在那些裂开的口子里。她用水洗。用土搓。再用洗。洗完了，灰还在。在那些纹路最深的沟里。在那些裂口的缝里。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些灰在光里发亮。细细的。亮亮的。像嵌了一层什么。
她把猫抱起来。猫身上也是灰的。花的。灰下去。还在。
她看着猫。猫看着她。
猫的眼睛是干净的。眨巴眨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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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朗的脸是灰的。
他以前脸黑。晒的。在太阳底下干了那么多年活，脸黑得发亮。现在脸灰。灰一层。
他走到水桶边。蹲下来。看水桶里的倒影。
那个灰脸的人看着他。眼睛是白的。眼珠是黑的。脸上全是灰。灰盖住了一切。盖住了眉毛。盖住了鼻梁。盖住了那些皱纹。盖住了那些晒出来的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开。
倒影还在水桶里。晃着。等他走远了，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那个灰脸的人还在。只是没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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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的笔记本是灰的。
他每天记东西。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灰落在纸上。薄薄一层。灰黄色。像细面。
他用嘴吹。灰飞起来。在空中飘一会儿。落回去。落在原来的地方。落在没被吹干净的地方。
他再吹。又飞起来。又落回去。
后来他放弃了。就让灰在纸上。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划开灰，露出的土堆。
他写完一页。翻过去。新的一页上又有灰。薄薄的。均匀的。像下了一夜的小雪。
他合上本子。灰被夹在里面。等下次翻开，那些灰就压平了。压在那些字旁边。压在那些日期旁边。
有一天，灰会把那些字全盖住。他想。那时候翻开本子，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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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保的嘴唇是灰的。
他嘴唇裂了。干裂。在这太阳底下晒了七天，嘴唇裂成一块一块的。灰落在裂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灰红色的东西。嵌在那些裂缝里。
他舔嘴唇的时候，能尝到灰的味道。
那味道说不出来。不是苦。不是咸。不是酸。是别的。是土的味道。是路边的石头的味道。是那些车扬起来的、从前线回来的、从死人旁边经过的尘土的味道。
他舔一下。嘴唇湿了一点。灰进了嘴里。他用舌头抿一抿。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牙齿间磨着。沙沙的。
他吐一口唾沫。唾沫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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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看起来没受什么影响。
他脸上也有灰。头发里也有灰。手上也有。但他看起来和没灰的时候差不多。他搬石头的时候，灰扬起来。落在他身上。他不拍。继续搬。吃饭的时候，灰落在面包上。他吹一下。咬一口。嚼。咽下去。
别人问他：“你不觉得难受？”
他想了想。然后说：“码头没有那么多灰。”
他顿了一下。
“但比这湿。”
然后他继续搬石头。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习惯。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搬货搬惯了。可能是糙惯了。可能是人和灰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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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的眼睛是灰的。
眼睛里总是进灰。每天都有。刮风的时候进。车过的时候进。站着不动的时候，也有看不见的细灰飘过来，钻进眼睛里。
她揉。用指腹轻轻揉。揉出来一点黑色的东西。和泪混在一起。擦掉。又进一点。
眼睛总是涩的。总是想闭着。闭一会儿，睁开。还是涩。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扬起来的尘土。
那些尘土扬起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把太阳都遮暗了。把一切都变成灰黄色。等尘土落下去，太阳又亮起来。那些灰就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一切上面。
她看着那些灰落下去。看着它们盖住那些碎石。盖住那些铁锹。盖住那些刚搬完的石头。
那些石头，昨天刚搬过来。今天就蒙了一层灰。灰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层灰。
灰也是从石头来的，她想。石头被炮碾过。被车压过。被太阳晒过。慢慢碎了。变成小的。变成更小的。变成灰。
然后灰落在别的石头上。落在那块有贝壳纹路的石头上。落在那块勒布朗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的石头上。
她看着那块石头。灰盖住了它。看不见贝壳纹路了。只看见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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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午。太阳往西斜。车少了一点。
勒布朗突然停下来。他拄着镐。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平行的路。那条有车的路。那些车正在过。一辆接一辆。尘土扬起来。像一堵灰黄色的墙。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脚下他们正在修的路。
这条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坑填平了。石头压紧了。就等铺土。铺完土，再压一遍，就能走车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修的这条路，不会扬尘。”
别人看着他。
他指了指那条平行的路。那条有车的路。那些车还在过。尘土还在扬。那堵墙还在移过来。
“那条。”他说。“车一过，全是灰。”
他又指了指脚下他们正在修的路。
“这条。我们修好了。车从这条走。就不会有灰。”
他顿了顿。
“那我们白被灰埋了。”
没人接话。
他自己笑了笑。那笑声干干的。像灰。
“我们被灰埋了。”他说。“让车走那条灰路。我们修一条没灰的路。给别人走。”
他拿起镐。继续挖。
挖了几下。又停下来。
“有意思。”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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