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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炮声里的日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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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保看着他。

“他真的能睡。”

“能睡是本事。”勒布朗说。“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以前在家的时候。”勒布朗说。“躺下就着。现在不行。躺下来脑子转,转一晚上。想那些有的没的。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完了天亮了。”

他停了一下。

“还不如像他那样。什么也不想。睡。”

拉斐尔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本子在口袋里硌着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头旁边。

“雅克说得对。”他说。“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冷,不知道饿,不知道怕。”

“但醒了还在。”勒布朗说。

“那就在呗。”

勒布朗想了想。

“也是。在呗。”

卡娜抱着猫,猫已经睡了,呼噜声很轻。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头。那些木头是湿的,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在暗处发亮。

“艾琳。”她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卡娜问。

艾琳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在想水。”

“水?”

“嗯。在想水是什么味道的。”

卡娜想了想。水是什么味道的?她记不清了。以前的水没有味道,就是水。现在的水有铁锈味,有泥味,有时候还有别的味。但以前的水呢?井水,河水,家里的水。

“我家的水。”她说。“是甜的。”

“甜的?”

“嗯。井里打的。夏天的时候冰,冬天的时候温。我妈说那口井打了几十年了。一直甜。”

她停了一下。

“后来工厂来了。井就不甜了。有股味。说不上来。不是苦,是别的味。我妈说井死了。”

井死了。艾琳听着这三个字。井也会死。像人一样。

“你家呢?”卡娜问。“你家的水是什么味?”

艾琳想了想。

“南特的水。”她说。“咸的。”

“咸的?”

“靠海。井里也有咸味。我妈说不咸,但我喝着咸。”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喝了。去巴黎就不喝了。巴黎的水没有味道。什么都不像。”

“那你喜欢哪种?”

艾琳想了想。喜欢哪种?咸的,甜的,没味道的。她说不出来。

“都行。”她说。“有就行。”

卡娜在黑暗里笑了。

“是啊。”她说。“有就行。”

猫翻了个身,呼噜声大了一点。卡娜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的。

“你说。”她说。“猫会不会做梦?”

“不知道。”

“我觉得会。你看它腿在动。在跑。在追什么东西。”

艾琳看着猫。在暗处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动。

“也许在追老鼠。”她说。

“也许。”卡娜笑了。“它不用想,它只会吃。只会睡。只会蹭人。”

她摸着猫。

远处炮声响了一下,闷闷的,像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

雅克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勒保在黑暗里睁着眼。

“勒布朗。”他说。

“嗯。”

“她叫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问这个干什么。”勒布朗说。

“想知道。”

又是安静。很久。

“……算了。”勒布朗说。“不重要。”

他没说。勒保没再问。

凌晨。

雾最厚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连洞口都看不见了。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凉的,呼出来也是凉的。

勒布朗起来,走到洞口,站在那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弹坑,铁丝网,那条进攻壕。还有更远的,那些炮,那些车,那些人。

他站在那里,听着。

远处有声音。不是炮,不是车,是别的。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

他听了很久。

手风琴。

对面在拉手风琴。

曲子听不清,太远了,雾太厚了。但旋律在,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夜里飘。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也许是他们家乡的歌,也许是酒馆里的调子,也许只是随便拉的。但它在那里,在雾的那边,在那些炮后面,在那些铁丝网后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去。

“勒保。”他小声说。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琴声。”

勒保听了听。

“没有。”

“有的。很轻。”

勒保又听了一会儿。

“……好像有。”

他们都不说话了。听着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实在那里。手风琴拉着,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还在活着。

猫在卡娜怀里动了一下。卡娜醒了,没睁眼,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在雾里,在夜里,在对面的沟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听着。

艾琳也醒了。她没动,躺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手风琴拉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雾,穿过那些铁丝网,穿过那些弹坑,到这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弹壳。那个字还在,磨平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暖。

手风琴还在拉。曲子很慢,像一个老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懂,但声音在。

勒布朗站在洞口,听着。

“对面也有不睡的。”他说。

没人回答。

“对面也有想家的。”他说。

还是没人回答。

他想起凡尔登。那条街,那扇窗,窗帘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没上去。没打招呼。现在也不知道她在不在。窗户还亮不亮。

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

“算了。”他小声说。

手风琴拉了一会儿,停了。雾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勒布朗站在那里,没动。

“明天。”他说。“也许明天就打。也许不打。也许后天。也许下星期。”

他停了一下。

“但今晚。今晚没打。”

他转过身,走回洞里,坐下来。靠着壁,闭着眼。

“今晚没打。”他又说了一遍。

雅克在睡梦里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猫呼噜了一下。

雾在涨。手风琴没再响。但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像什么湿的东西,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不散。

艾琳闭上眼睛。那个旋律还在,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它在。在雾里,在夜里,在那些等着的东西中间。

她攥着弹壳,慢慢睡着了。

猫在她旁边呼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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