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黎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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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炮声变了。
那些持续了两天两夜的、震得骨头疼的轰鸣,突然开始往远处移动。炮弹不再从头顶飞过,而是从身后往前飞,往更远的地方飞,往德国人的纵深飞。前沿阵地突然安静下来。
勒布朗睁开眼睛。他没睡,只是闭着。
他听着那片安静。耳朵还在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但除了那个,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啸,没有爆炸,没有土的簌簌声。只有风,只有远处闷闷的、像心跳一样的轰响。
“延伸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回答。
他靠着战壕壁,听着那片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捂住耳朵。炮击的时候他想让炮停,现在炮停了,他又觉得害怕。不是因为怕什么,是因为那种安静不对。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像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的那种安静。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壁。他站在战壕里,看着前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天还是黑的。雾很大,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什么都看不见,对面看不见,旁边看不见,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能看见一个影子。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泥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什么东西烂了。
拉斐尔也站起来了。他把本子从胸口掏出来,翻开,看了看。灯早就灭了,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页纸上写着什么。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他记下来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贴身放着。
勒保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没睡,也没闭眼。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壁。那面壁上有水珠,细细密密的,在灰白色的光里亮着,像汗。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它们慢慢变大,然后滚下来,在壁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一道湿痕。凉的。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窗户上也会有水珠。他会在上面画画,用手指画,画房子,画树,画人。画完就没了,水珠流下来,把画冲掉。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雅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
勒保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铁锈味,凉的。他咽下去,把水壶递回去。
“还能睡吗?”雅克问。
勒保摇摇头。
雅克没再说什么。他坐下来,靠着勒保。两个人靠在一起,都不说话。大衣还搭在身上,但已经凉了。
卡娜站在防炮洞入口,看着那片雾。什么都看不见。她回头看了看洞里,猫还缩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那片雾。
艾琳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艾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有贝壳纹路的那块——攥在手心里。石头被体温捂了一夜,温的。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
很久以前的海。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拍了拍。
然后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冲锋前都这样。身体自动开始检查,像一台机器在自检。
弹药。四个弹匣,每个八发。够了。
刺刀。露西尔的那把,缠在腰带上,紧的。
工兵铲。勒在腰间,刃口朝外。
水壶。满的。但水是凉的,铁锈味。
装置。四条绑带,四个盒子,都固定在身上。左前臂,右前臂,左后臂,右后臂,腹部主机,背部集束器。帆布束带勒得很紧,她调了调,松了一点。然后摸了摸那些接缝,那些螺丝,那些棱角。
以太在流动。她能感觉到,那种很慢的、很稳的、像一条很深的河一样的东西在体内流。
她摸了摸鼻子下方。
她摸了摸腰间的刺刀。露西尔的。
好了。
她靠在壁上,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真的亮,是从什么都看不见变成模模糊糊能看见一点。那些沙袋,那些木桩,那些铁丝网,开始从灰白色的瘴气里浮现出来,像什么东西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但雾还是没散。那堵灰白色的墙还在,只是从黑变成灰了。
战壕里开始有人说话了。不是交流,是自言自语。有人在念祷告词,嘴唇动得很快,声音很小,像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有人在喊妈妈——不是大声喊,是轻轻地喊,像小时候做噩梦了喊妈妈来。有人在哼歌,那调子跑得厉害,没人听得出来是什么歌。
勒布朗听着那些声音。他没说话。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摸了摸刃口。很利。然后插回去。又抽出来,又摸。一遍一遍。
拉斐尔靠在壁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胸口,压着本子。嘴唇在动,但不是念祷告词。他在数数。从一数起,数得很慢。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又从头数。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但今天数不到睡着了。他知道。
勒保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战壕边上,看着那片雾。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铁丝网,弹坑,无人区,德国人。那些东西都在雾里,看不见,但都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一样东西。一块糖,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忘了。糖纸粘住了,打不开。他没再试,把手拿出来。
雅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见什么了?”雅克问。
“没有。”
“雾太大了。”
“嗯。”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墙。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炮声,是别的声音。很杂,很乱,像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涌。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低沉的说话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从雾里传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雾里走出来。不是德国人,是自己人。新兵。
他们从后方往前走,沿着交通壕,一个接一个,挤满了那条窄窄的路。他们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疤,没有那种被炮火烤过的颜色。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还不知道。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明天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大衣,领口扣得紧紧的,钢盔上还有出厂时的漆。枪是新的,枪管上还有油,没擦干净。有些人扛着铲子,有些人背着行军包,有些人什么都没背,只有一把枪。
他们走过来,挤进战壕,挤进进攻壕。战壕突然变挤了,人挨着人,肩膀碰着肩膀。那些新兵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一群被赶进陌生圈里的羊。
有个年轻的,看起来不到十八岁,下巴上还有绒毛。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放哪,一会儿扶着枪,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怕。他很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怕。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对另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没听清,歪着头问:“什么?”第一个又说了一遍,第二个听了,点点头,但看表情,还是没听清。
勒布朗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黑的,不是脏,是洗不掉了。硝烟、泥土、血,混在一起,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像年轮。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茧很厚,黄的,硬的,像一层壳。他攥了攥拳头,那些茧硌着手心。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从凡尔登来的、什么都不懂的、以为打仗就是冲冲杀杀的年轻人。
现在他懂了。
他不想懂。
拉斐尔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新兵。他看见一张脸,很年轻,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动物。那双眼睛在战壕里转来转去,看沙袋,看木桩,看地上的泥,看那些老兵的脸。
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拉斐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他翻开,找到那页写着名字的纸。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看着那些名字,想起那些人的脸。有些人的脸他还记得,有些已经忘了。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九月二十五日。天快亮了。来了很多人。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
勒保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新兵从雾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他们穿着干净的军装,脸上没有泥,身上没有伤。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有人踩到泥里,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子全是黑的。他们低头看着那双靴子,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
雅克叹了口气。不是那种大声的叹,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像什么东西漏了气一样的声音。
“他们还小。”他说。
勒保没说话。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有笑——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笑的笑。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卡娜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新兵。她看见一个女孩子,很年轻,扎着辫子,辫子塞在钢盔里,但有一缕掉出来了,搭在耳朵旁边。那缕头发是棕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亮。
那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手扶着枪口。她看着那些老兵,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衣服,看着他们身上的泥和血。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一面镜子,把什么都照进去了。
卡娜看着她。她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但腿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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