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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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能。克劳斯去了,也许能。也许不能。”邓枫把烟掐灭,“他一个人,三个月教不出一个合格的炼钢工。但能教出几个懂原理的。懂了原理,剩下的就是慢慢试。”
赵永明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试不出来呢?”
“试不出来就继续试。总比不试强。”
赵永明没再问了。上铺传来翻身的声响,床架吱呀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大概是睡着了。邓枫坐在下铺,看着窗外的雪。天暗下来了,窗外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火车在跑,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很有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十年前坐这趟火车从柏林去马赛,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坐在硬座上,怀里揣着一张回国的船票,心里想的全是回去之后怎么大干一场。十年过去了,他还在大干一场,但大干一场的方式跟当年想的不一样。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只有一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片地方。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火车停了几分钟,又开了。邓枫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跟来的时候那趟火车一样,大概是同一家铁路公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陈伯韬。那个人跟到了火车站,也上了这趟火车,大概就在后面的某节车厢里。他会跟到马赛,跟到船上,跟到上海,也许还会跟到南京。跟到什么时候?跟到他觉得没东西可跟为止。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但邓枫知道一件事——陈伯韬不是来害他的。至少现在不是。一个想害他的人,不会站在路灯下让他看见。陈伯韬让他看见,是告诉他:我在。你走你的,我看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窗户,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法肯豪森说的那句话——“他见日本大使馆的人,也见德国外交部的人。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模棱两可。不是所有事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答案都分对错。大多数时候,你只能等。等事情自己露出尾巴。
火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邓枫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大概已经出了普鲁士,进了巴伐利亚。他来过这个地方,很多年前,跟汉斯一起,坐着一辆旧汽车,在乡间小路上开了一整天。汉斯说要带他去看一个朋友,后来没看成,朋友被警察抓了。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了一晚,汉斯喝了很多酒,说了一晚上的话。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汉斯最后说了一句——“邓,你以后会回去的。我不会了。”
汉斯没有回去。他去了莫斯科,再也没有消息。他回去了,又来了,又要回去了。来来回回,像这列火车,从柏林到马赛,从马赛到上海,从上海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柏林。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但又不是原地。十年前他一个人来,现在两个人回去。十年前他带着一本字典回去,现在他带着一箱图纸回去。图纸比字典重多了,赵永明拎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他翻了个身。上铺传来赵永明的呼噜声,不大,细细的,像猫在打呼。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安心。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年轻人在身边,虽然有时候问的问题很傻,但他在。他在,就不是一个人。
火车在夜里继续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雪,没有火车,只有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两边是椴树,光秃秃的,没有花。他走在那条路上,走得很慢,很轻。路的尽头有一扇门,关着,没有光。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推门。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
他继续走。走到椴树中间,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树下。那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黑色毛呢帽,看不清脸。他站住,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过了很久,那个人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