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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草屑与沙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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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子?”

“红土?”

“粮里怎么还有红沙?”

石满仓声音陡然抬高。

“因为这袋米,原本压在官仓底层!”

“底下垫草,上头压袋,年深日久,袋底沾了仓底的红土沙层!”

“你巴沙姆要是自己买的私粮,袋子能沾着官仓底的泥?”

“你家私仓,也用官仓那套防潮垫草、红土沙层?”

一句比一句狠。

一句比一句硬。

巴沙姆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他嘴唇抖着。

还想狡辩。

“我……我……”

可“我”了半天,一个字都接不上。

因为这不是大帽子。

这是死死摁在他脸上的实证。

连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人,这会儿也全明白了。

“我操!真是官仓粮!”

“怪不得我们喝的是沙子糊糊!”

“这老狗把好米全截了!”

“拿沙子填锅,拿草屑糊弄我们!”

“畜生!畜生啊!”

人群的呼吸都粗了。

有人的拳头已经攥得咔咔响。

可石满仓还没停。

他抬手抓起那只空了一半的麻袋,猛地往里一翻。

“你们再看这个。”

麻袋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新补上的补丁。

补丁不大。

可线脚粗得扎眼。

石满仓把麻袋提到巴沙姆面前,指着那补丁,声音像刀子刮铁。

“这是什么?”

巴沙姆看到补丁,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知道。

完了。

石满仓却越说越快,越说越狠。

“这补丁,是新补的。”

“补的地方,正是最容易漏粮的袋底。”

“用的不是普通细麻线。”

“是官家装盐袋常用的粗麻线!”

“这线发硬,捻得粗,泡过盐卤,摸着都扎手。”

他说着,直接把那线头扯给旁边的人看。

一个老脚夫刚一摸,眼睛就瞪大了。

“真是盐线!”

“我以前在码头扛过盐包,这手感没错!”

石满仓冷笑一声。

“巴沙姆,你的私粮袋,破了不用家里的破麻线补,反倒用官家盐袋拆下来的粗麻线补?”

“你这私粮,是不是顺手从官仓、盐仓一块儿买的?”

这话一落。

四周先是一静。

紧接着,炸了。

“铁证!”

“这他娘还狡辩什么!”

“草屑、红土、盐线补丁,全是官仓的东西!”

“老狗偷换公粮!”

“用沙子填亏空!”

“把我们当牲口喂!”

有人直接气哭了。

“我娘就是喝了那锅掺沙的糊糊,夜里卡得吐血啊!”

“我弟弟饿得站不起来,这狗东西后院藏净米!”

“打死他!”

巴沙姆彻底慌了。

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尖着嗓子嚎。

“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

“是上头让这么干的!”

“我只是记账!我只是听命!”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刚才还被“私粮”两个字绊住的人群,这一刻彻底炸了。

死死压了这些天的火。

在草屑、沙层、补丁、麻线这一样样铁证面前,再也压不住。

“听命你娘!”

“你记账?你记的是我们的命!”

“老子孩子快饿死的时候,你在后院囤米!”

“按住他!”

不知道是谁先扑上去的。

也许是那个媳妇断奶的旧驿卒。

也许是那个端着空碗的老头。

也许是刚才认出粮袋补丁的白发老妇。

总之,第一下扑上去后。

第二个。

第三个。

十几个。

几十个。

一窝蜂一样压了上去。

巴沙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啊——”

下一秒,就被人潮彻底淹了。

拳头。

脚。

耳光。

膝盖。

有人揪他头发。

有人扇他脸。

有人踹在他肚子上。

还有人直接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背,砸他后脑勺。

“让你偷!”

“让你掺沙!”

“让你吃我们的命!”

“狗杂种!”

“畜生!”

王二麻子看得直咧嘴。

“娘的,这回真犯众怒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一点没动。

显然,也没打算拦。

孙策站在后头,看着巴沙姆被按在地上,脸上没半点波动。

倒是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又落回了石满仓身上。

石满仓没跟着扑。

也没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堆倒出来的白米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只翻开的麻袋。

黑着脸。

像块被烈日晒过的铁。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服。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他瞎喊。

不是他乱咬。

是他一刀挑袋,一把捻米,一层层扒出草屑、红土、补丁、麻线,把这狗账房的皮活生生剥开了。

一个喝过掺沙糊糊的旧驿卒咬着牙,红着眼看向石满仓。

“兄弟……”

“你这双手,真能认粮。”

另一个老脚夫也用力点头。

“不是认粮。”

“这是认命。”

“谁糊弄咱,谁骗咱,他一摸就知道。”

旁边有人重重吸了口气。

“怪不得将军让他管锅。”

“这人,靠得住。”

人群里的怒骂和痛打还在继续。

巴沙姆已经快没声了。

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惨哼。

眼看再这么下去,真要被活活打死。

孙策终于开口。

“行了。”

声音不大。

却硬得压场。

前头几个兵立刻反应过来,开始往里挤。

“让开!”

“都让开!”

“别真打死了,还得认后头的账!”

王二麻子也上去拽人。

“留口气!”

“都他娘留口气!”

“先把人拖出来!”

费了好大劲,才把巴沙姆从人堆里薅出来。

这会儿的巴沙姆,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脸肿得像猪头。

鼻血、口水、灰土糊了一脸。

半边牙都松了。

人瘫在地上,抽搐着喘气。

可他还活着。

孙策没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石满仓身上。

“你叫石满仓?”

石满仓把麻袋丢到地上,抱拳。

“是。”

孙策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

可王二麻子眼皮一跳。

他太清楚了。

能让孙策当面说一句“不错”,这分量可不轻。

石满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道。

“粮食骗不了人。”

“谁拿粮食害命,早晚要露底。”

孙策听完,眼里多了点意味。

“好一句粮食骗不了人。”

就在这时。

后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让让!”

“都让让!”

“将军来了!”

不。

不是孙策。

而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外头缓步走进来。

前头那人,身形挺拔,眉目凌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猛气。

后头那人,羽扇轻摇,目光却比刀子还细。

正是孙策与周瑜。

不。

准确地说,是刚刚从前头一路看过来,终于走到这里的周瑜。

而此刻,陪在两人身边、满脸堆笑又小心翼翼开路的,正是王二麻子的亲信。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地上那条死狗一样的巴沙姆身上,齐刷刷移开。

落到了石满仓身上。

巴沙姆趴在血土里,喘得像破风箱。

石满仓站在翻开的粮袋旁,脚边是白米、草屑和红沙。

孙策看着他。

周瑜也在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压人。

只有风从后院吹过,把那几根从米堆里拈出来的旧草屑,轻轻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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