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突围决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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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也握过酒壶。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怕,是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角落里坐着,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他们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身上的号褂子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将军。”
领头的亲兵低声喊了一句。
张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过院子,出了大门,沿着街道往城墙上走。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两旁的房子塌了大半,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这片废墟里格外扎眼。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是明军在例行炮击。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一颗铁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炮弹落下,看着那堵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墙又添了一道新伤。
他继续往前走,爬上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他,纷纷站起来,有的喊将军,有的低下头,有的往远处挪了挪。
他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垛口边,往外看。
城外,明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头。
壕沟、鹿角、炮台,层层叠叠,把成都围得像铁桶一样。
更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树林,是连绵的群山。
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唯一能去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稻香,也带着城里的尸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地下室,他点上灯,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要写什么?写给谁?写投降书?他这辈子杀过多少人?他屠过多少城?明廷能饶他吗?写遗书?写给谁?他在四川十几年,没有家,没有妻儿,只有这条命。
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一堆纸团,都是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黑了,灯灭了,他也没有去点。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变了。
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平静。
他知道朝廷不会来了。
十个月,一兵一卒都没有。
他张勇,被抛弃了。
可他还想活。
他想活着走出这座城,想活着看见太阳,想活着闻见稻香。
他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他想突围。
往西跑,跑进山里。
山里有树林,有溪水,有野物。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可城外的明军,会让他跑吗?
他苦笑了一下。跑不跑得掉,是老天的事。
跑不跑,是他自己的事。他站起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院子。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碎石泛着惨白的光。
几个亲兵还坐在角落里,没有睡。看见他出来,又站起来。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各营将领,到指挥部议事。”
亲兵一怔:
“将军,现在?”
张勇点点头:
“现在。”
成都城内,临时指挥部。深夜。
十几个人挤在地下室里,烛火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张勇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
瓜尔佳坐在右边,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个绿营将领坐在左边,脸色灰败,不敢抬头。
张勇开口了,声音不高:
“朝廷不会来了。十个月,没有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瓜尔佳脸上,“瓜尔佳,你说,朝廷还会来吗?”
瓜尔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将军,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城里的粮只够吃十天了。”
张勇点点头,又道:
“城外的明军,有多少人?”
瓜尔佳道:
“围城的至少三万。加上后方的援兵,不下五万。”
张勇沉默片刻,缓缓道:
“本将打算突围。”
几个绿营将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瓜尔佳却脸色一变:
“将军,突围?往哪突围?城外全是明军,咱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
张勇没有看他,只是缓缓道:
“往西跑。西边是山区,明军的大队追不进来。进了山,就有活路。”
瓜尔佳站起身,声音发冷:
“将军,末将是满洲人。跑进山里,躲一辈子?末将做不到。”
张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办?死守?粮没了,兵没了,拿什么守?”
瓜尔佳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嘎响。
张勇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那几个绿营将领:
“本将不逼你们。想跟着本将突围的,今夜收拾好,明夜子时,西门集合。不想走的,留在城里,等明军进城,是死是活,看你们的造化。”
几个绿营将领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开口:
“将军,末将跟您走。”
“末将也跟您走。”
“末将也是。”
张勇点点头,站起身:
“都去准备吧。记住,不许声张。谁走漏了消息,别怪本将不客气。”
众人散去。
地下室只剩张勇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喃喃道:
“活着,总比死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