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总以为当了皇帝,便是言出法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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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怕朕?还是怕你?或者怕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李贞叹了口气,“他怕的是失去掌控,怕的是这江山社稷,不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还年轻,没真正吃过权力的苦头,也没尝过被权力架空的滋味。总以为当了皇帝,便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却不知,这世间最难的,恰恰是让这‘法’能真正落地,让这‘天宪’能惠及万民。这需要制度,需要工具,需要……制衡。一味地抓权,反而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悠远:“当年,朕也走过一些弯路。后来才明白,一个人的精力再强,能看见的、能管到的,也就那么大点地方。
要想这天下真正按照你的意愿运转,你得搭建起一套可靠的架子,找到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用规矩,而不是用君威去驱动。
这‘电报’,或许就是未来这架子上一根很重要的‘神经’。它能让你即便身处洛阳,也能对万里之外的边关了如指掌,也能让你的政令瞬间通达。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弘儿现在,只看到这根‘神经’可能不听他使唤,却看不到它能带来的好处。”
“那王爷为何不直接与陛下说明?”武媚娘问。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自己去看,去经历。朕说再多,他若心存芥蒂,也只当是朕在说教,在为他铺路,甚至……在为旦儿铺路。”
李贞摇头,“父子君臣,有时候,比寻常人家更难。罢了,不说这些。旦儿那边,你多关照些,要人要物,尽管给。
那东西,越快弄出来越好。陇右那边,王孝杰已经稳住阵脚,轮换的兵马也陆续到位了。有了这东西,以后调度起来,就更方便了。”
“是,妾身明白。”武媚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日宴上,崔咏那几个人,看旦儿演示电报时,脸色可不太好。私下里,怕是要有些动作。”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他们也就敢在背地里嘀咕几句,成不了气候。”
李贞摆摆手,语气淡然,“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觉得新技术会动了他们奶酪的旧勋贵,还有……弘儿身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总想着靠迎合上意、搬弄是非来上位的弄臣。
这些人,有时候比明面上的对手更麻烦。你平时也多留意些。”
“妾身晓得。”
……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边境军报传来的都是好消息,王孝杰用兵老辣,几次小规模接触都占了上风,吐蕃游骑的袭扰明显减少。
朝堂上,关于轮防制的争论也暂时搁置,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暗地里的波澜,从未停息。
赵王府的“迅电研究坊”得到了宫内和工部的大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李旦和陆文远干劲十足,带着一群从工学院选拔出来的年轻匠师和学子,没日没夜地扑在研究上。
传输距离在稳步延长,从三百丈到五百丈,再到尝试一里。虽然距离越远,信号衰减和干扰问题越严重,但进展是实实在在的。
李弘派去“帮忙”的人手也顺利进入了研究坊,他们大多顶着“宫中内侍省派来听用”或者“工部选派协助”的名头,看起来勤勉恳恳,对那神奇的“电”和“线”充满了“好奇”和“好学”。
李旦对此似乎毫无戒备,甚至颇为热心地向他们解释原理,演示操作。
陆文远起初有些疑虑,私下提醒李旦,李旦却摆摆手:“父皇和母后都说了,这东西将来要用于军国大事,知道的人越多,会用的人越多,不是坏事。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好了,只要不捣乱就行。”
这话传到李弘耳中,他沉默了很久。李旦的坦然,反而让他有些捉摸不透。是当真毫无心机,还是故作姿态?
与此同时,对《万民安康册》相关人员的调查也有了初步回音。主持绣制的,是尚功局一位年过五旬、技艺精湛却一直不甚得志的老尚宫,姓苏。
参与绣制的女官和民间巧妇,背景各异,有出身小吏之家的,有寻常商户之女,甚至还有两个是因家道中落、不得已以女红谋生的官宦小姐。她们与太后的直接关联似乎并不深,多是因技艺被选拔进来。
唯一特别的是,在绣制过程中,太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亲自过问进度,并会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要求,比如某地农人的衣衫样式、某处集市贩卖的货物种类等等,其详尽程度,让负责采风的宫人都感到惊讶。
“太后……对民间百态,竟如此熟悉?”李弘听着汇报,眉头微蹙。
“回陛下,据那苏尚宫隐约提及,太后早年曾随太上皇在地方任职,或许那时便留心民生。且太后执掌后宫以来,常命人搜集各地风物志、游记,甚至方志,时常翻阅。”负责调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弘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殿中,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母后武媚娘的影响力,似乎根植于这些他以往忽视的细节之中,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这一日,内阁有小范围议事。主要是兵部汇报陇右最新情况,以及“迅电”试验线路的铺设进展。
李旦那边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内,建一条从洛阳到潼关的试验线路,验证百里级传讯的可行性。
议事结束,众人正要散去,崔咏凑到了李弘身边,低声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弘看了他一眼:“讲。”
“是关于赵王殿下那‘电波’之术。”崔咏压低声音,“坊间有传言,说此物能‘隔空传音’,有‘窥探人心’之嫌,且所用之‘电’,乃天地阴阳之枢,妄加驱使,恐干天和,于国运不利啊……
还有些人私下议论,说赵王殿下年幼,恐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利用,以此奇技淫巧,扰乱朝纲……”
李弘脸色一沉:“荒谬!子不语怪力乱神!此等无稽之谈,休得再提!赵王研此物,乃为国为民,朕与太上皇、太后皆知晓,何来‘扰乱朝纲’之说?”
“是是是,臣失言。”崔咏连忙躬身,但语气却未放松,“只是,流言可畏。且臣还听说,那研究坊中,近日多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所耗钱粮物料甚巨,却产出寥寥……
赵王殿下纯孝,一心钻研,自是好的。只怕结党营私……陛下,不可不防啊。毕竟,兵部赵尚书,对此事可是热心得很。”
李弘盯着崔咏,目光锐利,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崔咏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全然为君分忧的模样。
“朕知道了。”良久,李弘才缓缓道,“此事朕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崔咏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弘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崔咏的话,他自然不会全信。但这番说辞,却也点出了他内心的一些隐忧。
流言、中饱私囊、结党营私……还有,赵敏的“热心”……
他正沉思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事舍人手持一份奏报,快步而入。
“陛下,广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李弘精神一振:“呈上来!”
通事舍人将奏报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转呈李弘。
李弘展开奏报,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奏报是广州市舶使和岭南道观察使联名所上。言有数艘巨型海船,自南洋远航而归,已抵达广州港。船队规模庞大,载有香料、珠宝、象牙、犀角、各色珍稀木料等物不计其数。
更为关键的是,船主自称乃常年往来天竺、大食、乃至更西之地的巨贾,此次远航,不仅带回诸多海外奇物,更绘有详尽的航路海图,知晓数处前朝未见之岛屿、国度。
船主仰慕大唐天威,愿将所获奇珍进献朝廷,并已随船队首领启程,不日将抵达洛阳,叩见天颜。
“南洋巨贾、远航归来、新奇海图……”李弘放下奏报,手指在“航路海图”和“前朝未见之国度”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海外,未知的疆域,可能的财富与机遇……
他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或许,他的目光,不该只盯着眼前这朝堂的方寸之地,和那令人心烦的“电波”、“轮防”。
“传旨,”李弘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道,“命广州市舶使好生款待来使,妥善护送其入京。朕,要亲自见见这位……远航归来的壮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