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黄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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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力量的转移,看到了权力形态的蜕变,也看到了那套名为“发展”、“工程”、“效率”的新话语,是如何以一种更加高明、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在重塑着这个天下,也在书写着新的历史叙事。
一声沉闷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汽笛声,从南岸铁路线的方向传来。只见一列装饰着红绸、彩旗的火车机车,在几节平板车的陪同下,正沿着刚刚验收完毕的南岸引桥铁轨,缓缓地、庄严地,向着大桥主体驶来。
这是“首列车”,是仪式的一部分,象征着大桥即将正式通车。
人群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台上的官员们纷纷起身,走向台边,准备观看这一历史性时刻。
记者们的镁光灯开始闪烁,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嘭嘭”的爆响。
机车喷吐着浓烟,如同一个移动的庆典,越来越近。
车头上,巨大的红绸花在风中抖动。
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驾驶室里,司机和司炉严肃而激动的脸。
只是魏昶君目光又很快转向另一边肮脏的棚子。
是啊,桥修好了。
可修桥的人呢?
那些像眼前这身影一样,在八年两千多个日夜里,在洪水、严寒、塌方、病痛中,流尽血汗,甚至付出生命,才垒起这一颗颗铆钉、架起这一根根钢梁的,最普通的工人们呢?
百年之后,当人们飞驰过大桥,赞叹工程的伟大时,谁会记得他们?
谁会记得他们吞下的粗粝饼子,他们住过的潮湿工棚,他们身上留下的伤疤,他们无声无息消失在河滩上的坟堆?
历史,或许真的只会记住“建桥的人”。
但“建桥的人”是谁?
是台上那些衣着光鲜、发表讲话的代表和官员?
还是眼前这些连痛苦都不敢出声、随时可能被替代、被遗忘的尘埃?
首列车已经平稳地驶上了大桥主体,向着对岸缓缓行进,引来两岸更加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欢呼。
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一场盛大的、属于胜利者和“建造者”的庆典,正在进入高潮。
魏昶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同伴勉强搀扶起来、一瘸一拐、试图悄悄离开现场、消失在工棚方向的小役工,又看了一眼那在欢呼声中傲然横跨黄河的钢铁巨龙。
然后,他转过身,拉低了破毡帽的帽檐,用只有身边林昭能听到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嘶哑地说了一个字。
“走。”
这位年迈的里长没有再看那庆典,也没有再看那大桥。
佝偻着背,踩着泥泞,向着与欢呼声相反的方向,向着那片低矮、寂静、散发着贫穷与艰辛气息的工棚区,慢慢走去。
林昭和其他四人,无声地跟上,像几道沉默的影子,融入这冰河世纪般宏伟而又残酷的风景边缘。
寒风依旧,卷动着会场飘来的彩带碎屑和零星的欢呼余音,也卷动着河滩上永远清扫不尽的沙土与尘埃,覆盖了一切来过的痕迹。
只有黄河的咆哮,亘古不变,淹没了所有的荣耀与苦难,奔腾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