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几十年沧海桑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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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像陈留老农那样,守着名义上的三十亩地、却要交出七成半收成、最后只能用缺口碗喝凉水的无数佃户或“农业工人”的沉默。
是像北直隶矿洞里,吞下粗粝饼子、在黑暗和危险中挖掘、不知明天是否能见到太阳的无数矿工的沉默。
是像济南黄河滩上,住在透风漏雨的窝棚里、等待一份不知何时有、有了也不知能拿几个铜板的零工的流民的沉默。
那些灯火下,更是被抹去的。
是像淡马锡码头那个试图念诵旧报纸、最终被驱散的复社宣传员的声音的消失。
是像郑州大桥下,那些摔断了腿、不敢出声、默默消失在工棚阴影里的小役工的痛苦的消失。
灯火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在车窗外飞速地向后掠去,明灭不定,像是这个新时代模糊而快速跳动的脉搏。
温暖的,冰冷的;光明的,黑暗的;喧嚣的,沉默的;创造的,吞噬的......所有这些,都交织在一起,构成窗外这片飞速倒退的、令人目眩的夜景。
魏昶君看着,只是静静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刻的皱纹在窗外偶尔闪过的、更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如同干涸土地上深深的裂痕。
他的眼珠,映着流动的灯火,却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进去,都瞬间被吞没,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的天下,表面好好的,根已经烂了。”
一个遥远、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当年特有的、年轻人特有的激愤与确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回忆,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在耳边低语。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那时是崇祯的天下,表面看起来,不也还是紫禁城巍峨,百官朝贺,田赋照收,律令通行?
江南依旧烟雨繁华,漕运依旧帆樯如林,边关的烽火似乎也时起时灭,仿佛总能扑灭。
可他们这些在底层挣扎、在黑暗中奔走的人知道,根已经烂了。
土地兼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官吏贪墨成了明规则,辽饷剿饷练饷,一层层剥皮见骨,百姓卖儿鬻女也交不完。
驿站裁撤,驿卒如李自成者流离失所;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那是一个从根子上就散发出腐烂气息的庞然大物,只需要轻轻一推。
于是他们推了。
用血,用火,用无数条性命,把那个表面“好好的”天下,推倒了。
他们以为,砸烂了那个烂了根的旧坛子,换上一个新坛子,装进去均田免赋的新酒,天下就能好起来,根就能正过来。
所以那时候他对崇祯说:你的天下,表面好好的,根已经烂了。
可如今呢?
魏昶君的目光,从窗外那代表着“新”的、充满“活力”的工业区灯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深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那是广袤的、未被灯火照亮的乡村,是沉默的大多数人栖息的土地。
如今,一群人为之奋斗红袍天下,表面看起来,不是更“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