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思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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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走后第三天,丽媚开始扫地。
她每天早晨都扫,从院子里扫到院门外,从院门外扫到巷子里,再从巷子里扫到大路上。她扫得很慢,扫帚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每一粒尘土都从地上剜起来。晨光跟在她身后,光着脚踩在被扫过的地上,地是凉的,湿的,带着晨露的味道。
“妈,你扫这么干净做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扫到大路中间,停下来,直起腰,朝麦田那头看了一眼。麦子比前两天更黄了,黄得发亮,像是谁在上面刷了一层金粉。山还在那里,圆圆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山上的东西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东西没有了,山变成了空山,干干净净的,只有树和草和石头。
“他们走了。”丽媚说。
“谁走了?”
丽媚又没回答。她把扫帚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晨光跟在她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座山。山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王飞走的第五天,有人来找丽媚。
来的是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碗黄豆,说是借了要还的。晨光记得李婶没有借过黄豆,但他没有说话,蹲在枣树把她们的话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收音机。
“……听说了吗……山上……昨晚……”
“……没有……不知道……”
“……好多人都看见了……说是……光……青白色的……”
“……我们家没有……”
“……你男人他……”
丽媚的声音突然断了。晨光抬起头,看见丽媚把李婶推了出去,不是用力的那种推,是轻轻的那种,像赶一只走进院子里的鸡。李婶走了,碗里的黄豆还在,丽媚把黄豆倒进灶台上的瓦罐里,倒得很慢,一颗一颗的,黄豆落在瓦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晨光想起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挂在头顶上的枪,想起那些光,想起詹才芳手里的笔。他想问丽媚,但丽媚的脸绷得很紧,像一面鼓,他怕一开口就把那面鼓敲破了。
王飞走的第十天,晨光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颗石子。
石子还是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镰刀挂在枣树的枝头上。月光照进来,照在蓝底白花的被子上,那些褪了色的花轮廓淡淡的,像要化了。
“妈。”他小声说。
丽媚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晨光,在缝什么东西。针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晨光爬过去,趴在她背上往下看。她在缝一件小衣服,蓝色的,和他之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这是给谁的?”晨光问。
“给一个孩子。”丽媚说。
“哪个孩子?”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月光照在针尖上,亮得刺眼。然后她又继续缝,一针,一针,一针,像钟摆一样稳。
“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她说。
晨光不明白。他想了想,觉得那个孩子可能是自己。但他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他五岁了。五岁很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睡,可以一个人喝粥,可以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蚂蚁看一整天。
“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线咬断,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把晨光搂进怀里。她的胳膊很瘦,骨头硌着晨光的后背,有点疼。但晨光没有动,他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他觉得丽媚是实实在在的,他自己也是实实在在的。
“等你把那碗粥喝完。”丽媚说。
“什么粥?”
“早上那碗粥。”
晨光想了想。早上那碗粥他喝了一半,剩了一半,剩的那半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他不想喝了。但如果喝完那碗粥爸爸就回来,他可以喝。他可以喝两碗,三碗,十碗,把锅里的都喝完,把灶台上的瓦罐也喝完。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要把那碗粥喝完。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青白色的光,挂满枪的天花板,空地上站着的那些人。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看得更清楚。那些人不是站着的,是长在地上的,像树一样,脚扎进了泥土里,从脚趾头上长出了根须,根须是白色的,细细的,密密的,钻进地里,不见了。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不是青白色的光,是金黄色的光,暖洋洋的,像太阳光。
他们都在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那种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雾,飘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但你知道它后面藏着太阳。
詹才芳也在笑。他手里没有笔了,笔不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上沾着麦秸,金黄金黄的。他朝晨光走过来,走得很慢,脚从泥土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像拔萝卜。根须断了,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流出来,亮晶晶的,像牛奶。
“你怎么又来了?”詹才芳问。
晨光不知道。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又来了。他不想来的,他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挂在头顶上的枪,怕这个半明半暗的地方。但他的脚自己就走来了,像是认识路,像是这条路它走过一千遍一万遍。
“你不该来。”詹才芳说,语气不像在责备,倒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比如“天要下雨了”,“麦子该割了”,“粥凉了”。
“我想来找我爸。”晨光说。
“你爸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詹才芳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镰刀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晨光认字不多,但他认得这个字。丽媚教过他。
还。
“给你。”詹才芳把笔递给晨光。
晨光伸出手,刚要接,笔不见了。詹才芳的手空了,空空的手掌上只有几道纹路,像干涸的河床。晨光低头看自己的手,笔在他手心里,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拿好了。”詹才芳说,“这支笔要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晨光想说我已经长大了,我五岁了。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五岁不够大。五岁太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睡一个人喝粥一个人看蚂蚁,但又太小了,小到连一支笔都拿不稳。他握紧那支笔,握得很紧,笔杆上的字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
詹才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的脚又扎进了泥土里,根须又长了出来,白色的,细细的,密密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怕不怕?”他问。
和丽媚问的一样。
晨光想了想。他还是怕。怕黑,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枪,怕这些长在土里的人,怕这支冰凉的笔,怕那个不知道要还给谁的“还”字。
“怕。”他说。
“怕就对了。”詹才芳说,“怕才会长大。”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些人中间,那些人把他围住,他的身体和他们的身体融在一起,金黄色的光和青白色的光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光,一圈一圈地漾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晨光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被子上的蓝底白花一朵一朵的,清清楚楚的。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张开手心。
笔在。
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还。
他攥着那支笔坐起来,扭头看枕头旁边。那件蓝色的小衣服还在,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丽媚不在床上,灶台那边有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烧开了扑出来的声音,还有丽媚的脚步声,轻的,快的,像猫从屋檐上跳下来。
“妈!”他喊。
丽媚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看了一眼晨光手里的笔,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晨光看着那碗粥。白米粥,稠稠的,红枣煮烂了,皮破了,露出沙沙的果肉。他想起了昨天丽媚说的话:等你把那碗粥喝完。
昨天的那碗粥他已经喝完了。早上起来他看见那碗粥还放在木箱上,凉了,结了膜,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粥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是热的,热了一整天。
今天这碗粥是新的。
他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了下去,烫从嘴里一直烫到喉咙,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那只啃玉米的小老鼠一样。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要把笔还给谁。
他放下碗,把笔举起来,对着窗户。阳光穿过笔杆,笔杆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水银,但不是水银。是光,是那种青白色的光,从笔杆里面往外流,流到他的手指上,手指变成了透明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树枝。
他吓了一跳,把笔扔在床上。笔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枕头旁边,挨着那件蓝色的小衣服。光消失了,手指变回来了,五根手指,又细又软,指甲上还有昨天玩泥巴留下的黑印子。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这次他没有对着光看,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笔沉到底,碰到了一个东西。他把那个东西也掏出来。
是那颗石子。
圆圆的,滑滑的,凉凉的。
他一只手攥着石子,一只手攥着笔,坐在床上,看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蓝底白花的被子上,照在那件蓝色的小衣服上,照在他光着的脚丫子上。脚丫子是黑的,脏的,脚趾头缝里还有泥。
他想起了那座山。
想起了那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
想起了那些在等的人。
他们还在等吗?他们等的是谁?是王飞吗?是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吗?还是他?
他攥紧石子和笔,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出房间,跑进院子。丽媚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还是像蝴蝶的翅膀,但今天那两只蝴蝶好像要飞了,翅膀一颤一颤的。
“妈。”
“嗯。”
“我要把笔还给一个人。”
丽媚的手停了。柴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灶膛口,燃起一小团火,火是蓝色的,不是青白色的,是那种很干净的蓝,像秋天的天空。
“谁?”丽媚问。
“我不知道。”晨光说,“但詹才芳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丽媚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晨光。她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灶膛里的火,是另一种火,在她眼睛深处烧着,很小,很旺,像一盏油灯,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她走过来,蹲下来,和晨光平视。她的手伸过来,很大,很糙,手指上全是茧子,像树皮一样。她把晨光的手拉过来,把石子和笔从他手心里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颗石子,”她说,“是你爸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丽媚说,“这颗石子不是从地上捡的,是从一个人身上拿的。”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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