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归鞘（1/1）
此宗给人的第一感觉，无论是传言还是山脚下的外门弟子，并非寻常仙家的缥缈出尘，而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近乎冰冷的决绝。这种气质体现在建筑棱角分明的线条上，体现在弟子们挺拔如剑、目不斜视的姿态中，更弥漫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仿佛经过千百年血火淬炼过的凛冽意蕴里。
这份独特气质的源头，需追溯到千年之前。彼时的素皙州，远非人族乐土，而是妖族横行肆虐之地。近百年的黑暗岁月里，人族势微，被视作血食与奴役的对象，几乎看不到活路。绝望之际，此地却平地起惊雷，诞生了一位杀力冠绝当代的人族剑仙。他并无显赫出身，亦无庞大势力倚靠，仅凭手中一剑，发下宏愿：剑锋所指，妖族绝迹。
此言并非空谈。接下来的百年，是血火交织、剑气冲霄的百年。那位剑仙以令人胆寒的决绝与超卓剑道，硬生生在妖族统治的铁幕上撕开一道道口子，率领挣扎求生的人族步步为营，反复拉锯。最终，竟真让他实现了近乎不可能的壮举——将肆虐的妖族主力驱逐至素皙州西南一隅，为人族争得了大片繁衍生息的疆域。
鏖战止息，疮痍满目。那位剑仙并未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以称尊，而是选择了这片饱饮鲜血、灵气却因杀戮而激荡的特殊湖山之地，以无上剑意与修为，生生开辟出了谢忱剑湖的雏形。他将自己的剑道传承与那份“剑出无悔、斩妖除魔”的决绝信念，一同铸入了这片山水的根基之中。
自此，谢忱剑湖便如同钉在素皙州人族疆域最前线的一把永不归鞘的利剑，世世代代镇守于此，与西南方向的妖族势力形成长期对峙与角力。千年以降，剑湖弟子皆以“斩妖护道”为最高荣耀之一，历代宗主更需亲赴前线历练，宗门风气由此淬炼得坚韧而凌厉，少有寻常仙门的浮华与迂阔。
如今剑湖的掌舵者，已是第三任宗主，一位修为臻至大同境巅峰的剑仙，其威名与剑锋，依旧如悬于南疆妖族头顶的利刃，令其忌惮不已。
然而，持续千年的血火拉锯，终究不可能永无止境。绵长的战争消耗着双方的气运与资源，直到数百年前，由人族儒、释、道三教巨头与当时的北磐可汗四方势力共同介入斡旋，一场影响深远的四方协议方才艰难达成。
协议的核心在于划界而治。妖族获准继续保有并经营素皙州西南一隅作为其世代栖息之地，甚至可以建立正式的妖族宗门，但必须严格约束部众，不得再劫掠往来商旅、飞舟，侵扰协议划定的人族疆域，这也是苏阙能够乘坐飞舟安稳来到此处的原因。相应的，谢忱剑湖也需承诺，不再主动联合素皙州北部及东南的其他大宗门势力，发动大规模、旨在彻底清除妖族的“南下问剑”征伐。
因此西南方的妖族聚集地，成立宗门，名为托月宗。
协议止住了大规模的战争，却未能消弭刻骨的仇恨与对峙。数百年来，谢忱剑湖与那片西南妖族托月宗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冰冷而紧绷的平衡，摩擦与局部冲突从未真正断绝。这种对峙，最终演化为一种残酷而正式的“十年问剑”传统。
每隔十年，双方便会约定地点，派出代表进行“问剑”。年轻一辈的比试，虽激烈异常，但原则上“只分胜负，不决生死”，意在较量潜力、磨砺后进。而老一辈强者的“问剑”，则要残酷得多——往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承载着数百年来积累的宿怨与宗门荣辱，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诀别，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陨落。
尽管有协议约束，这“十年问剑”依然让谢忱剑湖付出了惨重代价，折损了不知多少本可光耀宗门的剑仙璞玉。其中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当代宗主的首徒。
那是一位曾被誉为剑湖百年不遇，乃至是整个素皙州，半个北磐的奇才，剑心通明，锋芒无匹。在一次并非“十年之约”的南下历练中，他孤身深入妖族地域，连战连胜，剑挑妖族年轻俊杰无数，声势一时无两。然而，人力终有穷尽，在最后一场关乎双方颜面的对决中，他遭遇了当时妖族年轻一辈毫无争议的第一强者。
那一战，惊天动地。最终，剑湖首徒的本命飞剑被硬生生击碎，强横的肉身也在对方搏命般的反扑下当场崩解。若非其师，那位大同境巅峰的宗主不惜代价、无视规矩强行破空降临，于万军之中抢回他一丝即将消散的残魂，这位天才便已彻底陨落。
即便魂魄得保，道基已毁，前途尽丧。按常理，此生修为恐难有寸进，甚至可能日渐消散。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心高气傲、道心破碎的首徒，在沉寂数十年后，竟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他摒弃了剑修正统，毅然走上了凶险莫测、为正道所轻的鬼修之路。
鬼修者，炼化自身魂魄为基，摒弃血肉重生之望，从此再无清晰的前世今生之辨，亦难存常规的魂灯命符等保命手段，可谓断绝了大部分回头路。但他义无反顾，以残魂为种，以执念为火，以剑湖秘藏与无法消解的恨意为资粮，硬生生在这条崎岖邪路上重新站了起来。百年苦修，魂魄重凝，如今竟已是一位气息幽邃诡异的逍遥境鬼修更是剑修，其存在本身，便是谢忱剑湖与妖族血仇未消、且以另一种更极端形式延续的活生生的证明。
但同样的，任何妖族胆敢北上挑衅，在谢忱剑湖面前，都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这份铁律，曾以最直观且屈辱的方式，刻在了所有心怀妄念的妖族记忆里。
那一次，来自西南妖族大宗“托月宗”的两位执法长老，护持着一位被宗门寄予厚望、修为、肉身、天资皆属同代翘楚的年轻妖族剑修，越过边界，径直来到了谢忱剑湖的核心地界上空。那年轻妖族意气风发，携连胜之势，意图效仿剑湖的“南下问剑”，在对手的家门口，以一场赌约式的挑战，挫人族锐气，扬妖族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