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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察罕儿部犯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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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回大同府。

大同巡抚戴君恩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手在抖。新平堡外两个村庄被劫,死伤百余百姓,妇女被掳数十人;西洋河堡外一个屯堡被焚,粮草尽失;得胜堡外三座墩台被攻破,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无一生还。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幕僚们站在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有人低声说:“抚台,察罕儿人这是在试探……我们若是不做声,他们只会更猖狂。”

“做声?”戴君恩苦笑,声音沙哑,“拿什么做声?拿嘴皮子去说?还是拿那些老弱残兵去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远处,长城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疲惫的老龙。

“写奏折——”他背对着幕僚们,声音低沉,“向朝廷请罪。就说……臣无能,不能御敌,致使边民涂炭,将士殉国。”

他没有说的是——朝廷能给什么?粮饷?援兵?都没有。他只能忍着,只能等,等天气再冷一些,等察罕儿人受不了严寒自己退去。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得咽。

——

斜阳西斜,低矮的丘包后烟尘弥漫。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在微微颤抖。烟尘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惨淡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登莱军的骑兵部队头戴黑色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装,背负步枪,腰挎马刀。战马高大,步伐整齐,骑兵们神情冷峻,不发一言。他们是潘老爷布置在漠南的一手暗棋,长期驻守群马山根据地,扼控察罕儿,监视漠南与建奴。

他们的任务是待洪台吉与林丹汗最终对决时,出奇兵,收渔翁之利。但现在,他们坐不住了。

斥候带回了边外惨状的消息。指挥官猛大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朝长城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烧毁的墩台还在冒烟,看到了边外村落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到了长城上空荡荡的烽火台。

他放下望远镜,面色铁青。

“走,”他对身边的副官说,“去看看。”

骑兵部队直趋镇川堡、得胜堡方向。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只是沉默地疾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草原上蜿蜒。

他们抵达得胜堡外时,暮色已经降临。

残阳如血,将长城染成暗红色。那座被攻破的墩台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浓烟直冲天际。墩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兵器和尸骸。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烧焦,有的被砍成几段,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一个士兵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掉的长矛,身上插着几支箭;另一个士兵靠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蒙古兵的脑袋,自己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宣示着这片死地的归属。

猛大翻身下马,走到墩台前。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军旗碎片,旗角上还能辨认出“大明”二字。他攥紧了那块碎布,指节发白。

“收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

士兵们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向那些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哽咽声。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个墩丁身边,那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士兵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触到那冰冷的脸颊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帮死者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另一个士兵蹲下身,将散落的肢体拼凑完整,用随身携带的白布包裹。他的手在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些人是他的同袍——不是登莱军的同袍,却是大明边军的同袍。同样是穿军装的,同样是守边的,他们死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老兵蹲在墙根,用铁锹挖坑,准备掩埋尸体。他一边挖一边骂:“狗日的鞑子,总有一天,老子要杀到草原上去,把他们的帐篷都烧光。”

有人从废墟中捡出几面烧焦的小旗,那是墩台用来传递信号的信号旗,旗杆已经烧成炭,旗面只剩下几缕焦黑的布条。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叠好,放在一旁。

猛大站在废墟前,摘下钢盔,夹在腋下。他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向老爷发电。”他对身边的通讯官说。

通讯官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猛大说:“察罕儿部犯边,攻破得胜堡外墩台,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我部已收殓遗骸,收容边外难民。请老爷定夺。”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这些弟兄,死得壮烈。”

士兵们从废墟中救出一个重伤未死的墩丁。他躺在碎石堆烂发黑,散发着恶臭。

军医急忙上前抢救,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裤,清创、止血、包扎。那墩丁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抬上担架,送回后方。”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墩丁突然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弟兄们……弟兄们呢?”

没有人回答。他看着那些排列在地上的尸体,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士兵们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整齐地摆放在墩台前的空地上。他们从营地取来白布,一具一具地包裹。没有棺材,就用木板钉成简易的棺木。没有香烛,就用松枝代替。他们在墩台废墟前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

猛大站在队列最前面,向这些素不相识的同袍深深鞠躬。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记下每一个能找到名字的墩丁,报给朝廷。他们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少。”

副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远处,察罕儿人的游骑还在草原上游荡。他们显然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但不敢靠近。登莱军骑兵的旗帜——蓝底日月旗——他们认得。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些人不好惹。

猛大看了一眼那些游骑,没有下令追击。

“回营。”他说。

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墩台废墟上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那些死去的墩丁在诉说,在控诉,在等待。

夜幕降临,草原上燃起点点篝火。登莱军的骑兵围坐在篝火旁,擦拭武器,啃着干粮。

远处,察罕儿人的马群还在移动,隐约能听到马嘶声和歌声。那些歌声粗犷而苍凉,在空旷的草原上飘荡,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

一个年轻士兵坐在篝火旁,手里擦拭着一支步骑枪,枪管被他擦得锃亮。他抬起头,望着黑暗中那几点火星,低声问身边的老兵:“咱们什么时候打回去?”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袋:“等老爷的命令。”

“我就是憋屈。”年轻士兵把枪管对着火光,看着膛线在火光中闪烁,“那些鞑子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墩台,咱们就这么看着?”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篝火的光晕中袅袅升腾。

猛大坐在营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新平堡、西洋河堡、得胜堡,那些被袭扰的地方,他都标了红圈。

他想起潘老爷说过的话:“察罕儿和建奴,迟早要打一场。咱们坐在旁边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渔翁之利,才是最大的利。”

他理解老爷的战略,也服从老爷的命令。但今天看到那些墩台的惨状,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边军弟兄,他心中那团火,压不住了。

“等。”他对自己说,把铅笔扔在桌上,“等老爷的命令。”

清晨,长城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登莱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收队。

收殓工作持续了一整夜,四十多具遗骸被妥善包裹,装上了牛车。他们要运回群马山根据地暂时安葬,等边关局势稳定后,再通知家属迁回故土。

墩台废墟上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垣。一面新的日月旗被插在废墟最高处,迎着寒风猎猎飘扬。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在宣告:此地,还有人守着。

猛大勒马站在墩台前,最后一次回望。

“走。”他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骑兵队列缓缓启动,马蹄声渐渐远去。墩台上的旗帜在风中飘荡,像是在向远去的队伍挥手告别。

长城蜿蜒在山脊上,沉默而苍老。它见证了多少这样的悲壮,多少这样的离别,谁也说不清。

但这一次,有人记住了。那些死去的墩丁,他们的名字被记在本子上,他们的遗骸被妥善安葬,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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