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尘埃落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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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之期,转瞬即至。
这些天里,酒井忠胜如同置身炼狱。他住在新瀛州港驿馆的一间斗室之中,日夜对着那份《明倭新莱州条约》的抄本反复研读,每一次翻阅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窗外,明军的蒸汽快艇在港内穿梭往来,汽笛声时断时续,如同催命的符咒。他派人乘快船赶回江户,将条约全文呈交将军德川家光,然后就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驿馆的侍者每日送来饭菜,他几乎没有动过。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和服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的随从们也是愁云惨淡,有人整夜不睡,有人跪在窗前朝东方祈祷,有人默默擦拭佩刀,眼中满是血丝。
第六日深夜,一艘挂着幕府旗帜的快船趁着夜色驶入新瀛州港。船还没靠稳,一个浑身湿透的武士便跳上栈桥,踉跄着奔向驿馆。他的怀里揣着一只桐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德川家光的回函和加盖了将军印信、倭奴王印玺的条约正本。
“大人!将军大人……允了!”武士跪在酒井面前,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酒井忠胜接过木匣,手指颤抖着打开。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他看到了那份条约——德川家光的签名工整而无力,印玺的朱砂有些模糊,像是盖印的人手在发抖。他盯着那鲜红的印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文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备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日清晨,登舰签约。”
崇祯三年十一月初二,黄海,定远舰。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定远舰的桅灯在雾中闪烁着昏黄的光,像是一只不眠的眼睛。水兵们早已将甲板洗刷一新,铁灰色的钢板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两排卫兵身着崭新的军装,从舷梯口一直排到司令塔前,刺刀如林,钢盔如星。
潘浒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这是他特意从登州带来的,用的是苏杭极品丝绸,绣纹用的是金线,僭越便僭越吧,怕是无人能管到他。他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脚蹬粉底皂靴。这一身打扮,比大明任何一个王爷都不遑多让。他站在司令塔前的平台上,负手而立,海风吹动袍角,猎猎作响。
(写着一段时,我情不自禁、难以遏止地想到青霞曼玉版《新龙门客栈》中那位徒手断剑的公公)。
裴俊站在他身后,手中捧着那份紫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份已经装订好的条约正本——用纸是上好的宣纸,封面是明黄色的绸缎,上书“明倭新瀛洲条约”七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如漆。
“来了。”裴俊低声说。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艇从雾中驶出,缓缓靠向定远舰。小艇的甲板上,酒井忠胜跪坐着,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随从,一人捧着木匣,一人撑着纸伞——尽管晨雾中没有阳光。
舷梯放下,酒井忠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素黑色的直垂,没有家纹,没有佩刀,甚至没有穿袜子,赤脚踩着草鞋。这是一种近乎丧服的装束,象征着倭国从今天起,已经逝去了什么。
他一步一步登上舷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登上甲板后,他没有看两旁的卫兵,也没有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只是低着头,缓缓走向潘浒。
在距离潘浒约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然后,他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跪,不是鞠躬,而是双膝着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铁甲板上,整个人伏在地上,如同一只卑微的蝼蚁。
“罪臣酒井忠胜,奉倭奴王国将军德川家光及倭奴王之命,前来签署条约。”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甲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倭奴王国,自即日起,认罪伏法,永世臣服于大明皇帝陛下。”
潘浒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海面上反射上来,照在他红色的蟒袍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芒。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良久,他才开口:“呈上来。”
裴俊端着托盘走上前,将条约正本放在酒井面前的一张矮几上。酒井忠胜直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木匣,取出德川家光的回函和加盖了印玺的条约,双手捧过头顶。
一名卫兵接过,转身呈给潘浒。
潘浒接过回函,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德川家光的文字写得工整而空洞,无非是“罪孽深重”“俯首认罪”“祈天朝宽恕”之类的套话。他看完后,将回函随手递给裴俊,然后拿起条约正本,翻开,指着签名处。
“签字,用印。”
酒井忠胜跪行到矮几前,拿起毛笔。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好几次墨,却迟迟不敢落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也许是在念经,也许是在向祖先忏悔。
最终,他还是落笔了。
“酒井忠胜”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他放下笔,从木匣中取出倭奴王的印玺,在签名旁边用力按了下去。朱砂印泥有些干,印迹不太清晰,但“倭奴国王之印”六个篆字依稀可辨。
潘浒接过条约,看了看签名和印章,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将条约交给裴俊,“收好。一式两份,大明留存一份,另一份交由倭国带回。”
酒井忠胜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罪臣……罪臣还有一事,恳请上国将军恩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
“倭奴王国……自即日起,除去‘天皇’尊号。今上天皇……不,今上倭奴王,已下诏退位,将王位传于太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倭奴王恳请上国将军转奏皇帝陛下,乞赐封号……”
潘浒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倭王受封”的故事,从汉光武帝赐“汉委奴国王”印,到历代明帝封“日本国王”。如今,历史又绕回来了。
“此事,本将自会转奏朝廷。”潘浒的语气不冷不热,“至于皇帝陛下是否赐封,何时赐封,不是本将能决定的。你们等着就是了。”
“是……是……”酒井忠胜连声应道,不敢再多说一字。
潘浒转过身,面朝大海。晨雾已经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远处的海天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明军战舰的桅杆,像是插在海面上的利剑。
“条约既已签署,本将自会下令各部停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酒井忠胜的心里,“沿海封锁,即日起解除。但——”他顿了顿,“虾夷地、越后、佐渡、隐岐、对马,即日起正式划入大明版图。驻军、设官、开矿、移民,倭国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是……是……”
“贵国境内的明人,一律享有治外法权。代表处的土地,限三个月内划拨到位。海关管理权,限半年内移交。驻军用地,限一个月内提供。”潘浒一条一条地念着,像是在背诵课文,语气平静而冷酷,“以上各项,若有一条逾期不能落实,本将视为倭国违约。届时,莫怪本将不教而诛。”
“是……罪臣……罪臣明白……”酒井忠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潘浒不再说话,抬了抬手。
裴俊走上前,对酒井忠胜说:“使臣请起,条约已签,请回驿馆休息。我家将军还要与诸位商议后续事宜。”
酒井忠胜在随从的搀扶下站起身,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稳。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蹒跚着走下舷梯。
他的背影,佝偻而苍老,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酒井忠胜走后,潘浒回到司令塔,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裴俊跟了进来,将那份条约正本放在桌上。
“老爷,这二十一条,倭国能全部落实吗?”裴俊有些担忧地问。
潘浒吐出一口烟雾,冷笑一声:“落实?他们不敢不落实。德川家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签了条约,倭国还能苟延残喘;不签,就是灭国。他们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那虾夷地……”裴俊顿了顿,“那片地方荒无人烟,每年大半时间冰天雪地,要它何用?”
潘浒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虾夷地,不是给移民准备的。”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北海道的位置上,“你看这里——往北,是库页岛,是勘察加,是阿拉斯加。往西,是黑龙江,是奴儿干都司,是西伯利亚。虾夷地,是一块跳板。有了它,我们的舰队就可以沿着千岛群岛北上,进入北太平洋,直抵美洲大陆。”
裴俊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从未想过,老爷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美洲……”他喃喃道。
“那里有黄金,有白银,有肥沃的土地,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潘浒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大陆,“现在占据那里的,是西班牙人,是葡萄牙人,是荷兰人,是英国人。他们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裴俊沉默了。他不是不理解老爷的野心,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些事,还远。”潘浒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虾夷地的开发,等开春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越后、佐渡这些地方彻底消化掉。移民、屯田、开矿、修路,一件都不能落下。”
“喏。”
“还有,”潘浒话锋一转,“派人去江户,盯着德川家光。二十一条,一条一条地落实。尤其是代表处的土地、海关的移交、驻军的营地,这三样,必须在限期内完成。如果倭国方面有任何拖延,立即上报。”
“喏。”
潘浒走回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小艇。
“裴俊,你说,倭国人会不会记恨我们?”
裴俊想了想:“会。”
“那就让他们记恨。”潘浒淡淡地说,“恨我的人多了,他们算老几。”
酒井忠胜回到驿馆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随从们守在门外,听到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到了傍晚,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一个随从大着胆子推开门,看到酒井忠胜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那份条约的抄本,旁边放着一把短刀。
“大人!”随从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酒井忠胜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中已经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只是……在想如何向将军大人复命。”
随从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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