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星辉破煞 白幡惊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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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得笔直。
方才死守玉床左翼,独挡三名死士、数十兵俑,他从始至终半步未退。
枪锋所向,无人能近玉床三尺。
“子龙。”
谢虎看向他,目光落在那杆断缨的银枪上。
“阿默无恙。”他说,“你护得很好。”
赵云微微垂目。
他没有说“少主本就坚韧”,没有说“末将未负所托”。
他只是轻轻颔首。
“……多谢主公。”
顿了顿,他抬眸,沉静开口。
“少主比末将预想的,更坚韧。”
谢虎看着他。
彼此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斜刺里传来一声闷哼。
吕布正单手拄戟,另一只手欲扯开胸前青黑蔓延的伤口包扎。他的动作很重,像是想把这恼人的毒疮连皮带肉一并撕去,却扯动伤处,痛得面皮一抽,倒吸一口凉气。
见谢虎望来,他立刻挺胸顿戟,戟杆与石板相击,锵然作响。
“不过皮肉小伤!”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某纵横半生,这等毒疮,三日便愈!”
话音刚落。
伤口扯动。
他面皮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谢虎没有揭穿。
他上前,掌心覆上那道青黑蔓延的伤口。长生真意化作金芒,丝丝缕缕渗入,与残余的黑煞缠斗、消解、化去。腥臭的黑雾从伤口边缘腾起,遇空气即散。
吕布浑身僵硬。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吭声。
他只是握着戟杆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金光敛去。
伤口不再青黑,残余的煞气已被尽数化去,只剩下皮肉翻卷的创面,需时日静养。
谢虎收手。
“三日太短,”他淡淡道,“给你五日。”
吕布一怔。
随即,他仰头狂笑。
笑声撞在墓室穹顶,震得千年积尘簌簌坠落,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染血的肩甲,落在他拄地画戟的月牙刃上。
快意,酣畅,毫无遮掩。
阿墨与星月立在玉床侧后。
阿墨的短匕已归鞘,腰间空悬的刀镡轻轻晃荡。她身上添了几道新伤,左臂袖管被利器划开,洇出巴掌大的血痕;腰侧衣甲有钝器砸击的凹痕,是她闪避不及挨的一记。
她站得笔直。
从始至终,她都是直的。
谢虎走近。
阿墨倏地站得更直,短匕归腰时用力过猛,鞘口撞出一声清响。
她仰起脸,望着师父。
只唤了一句——
“师父。”
她的声音平稳,尾音没有颤,眼神也没有躲闪。只是那一声“师父”落下后,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眼底有极浅的水光一闪而逝。
又硬生生逼回去了。
她从不在师父面前示弱。
从不。
谢虎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染血的左臂,到她腰侧衣甲那道凹痕,到她站得笔直的脊背。
他伸手。
手掌轻按在她发顶。
“幻神斩,”他问,“练得如何?”
阿墨微怔。
她如实答道:“未带太刀。短匕亦能使出几分意。”
“嗯。”
谢虎收回手。
“回去,”他说,“演练给我看。”
阿墨用力点头。
她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星月静立在她身侧。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个字。她就像一道影子,不邀功,不趋前,不言语。只是在谢虎目光扫来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真切。
谢虎微微颔首。
师徒心意,不必言说。
墓室中紧绷的气息,终于彻底松缓。
张辽清点物资的声音低低传来,他在与亲兵队长核对箭支余量、伤药存数。赵云与吕布分守两道通往主墓室的岔道口,一个静默如松,一个拄戟睥睨。阿墨与星月协助甄宓整理伤药,阿墨撕布条的动作利落,星月递剪子递得恰到好处。尚能行动的伤兵主动清理战场,将己方阵亡袍泽遗体抬至一侧,为他们合上未能瞑目的眼。
二十三名残存守陵卫已随天枢一同沉眠,融入千年墓室。七星养魂棺沉入石台,棺身墨色与石台云雷纹严丝合缝,穹顶北斗星图最后一缕幽芒彻底暗去。
这里将重新陷入千年沉眠。
但这一次,沉眠的不再是未尽的执念。
是圆满。
主墓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两道。
一道沉稳,一道轻灵。
谢虎转身。
阿默与小龙女的身影一同出现在墓室入口。
少年的步履沉稳,再无半个时辰前在侧道阴影中茫然的慌乱。他走在墓道中,脊背挺直,下颌微扬,像一株被移栽入沃土的幼树,根脉已然扎稳。
小龙女走在他身侧。
白衣如旧,清冷如旧。她周身的气息却不再是隔绝万物的疏离,而是——像破晓时分,天边最后一颗星隐去前那片刻的柔和。
她望向阿默时,眼底有藏不住的柔意。
谢虎看着他们走近。
他看见了浴血的众人,看见了结束的死战,看见了穹顶暗去的星图、沉入石台的棺椁、消散成流光的天枢。他也看见了儿子——这个他从玉床上睁眼后还未及细细看过一眼的儿子。
少年走得很稳。
他没有奔向父亲。
他只是在那道身影前站定,仰起头,认真地对视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眸。
“爹,”少年开口,声音沉稳,“我醒了。”
顿了顿。
“龙儿说,你这边凶险至极。”
“嗯。”谢虎看着他,“是很凶险。”
“那,”阿默的目光落在父亲掌心,再抬眼,“爹打赢了吗?”
谢虎微微俯身。
他平视着儿子。
那一眼里,有久战归鞘的安稳,有尘埃落定的沉静,还有一丝藏得极浅、几乎看不真切的疲惫。
“打赢了。”
阿默不再多问。
他将手掌轻轻放进父亲掌心。
他的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薄茧,力道握得很稳、很坚定——就像方才在识海风暴中,他隔着血脉的洪流,死死拉住了那道险些坠入深渊的意识。
历经生死,父子之手,终于紧紧相握。
小龙女立在入口。
她静静望着这对父子,望着七星棺沉落、星图归寂、陵墓终得安宁。她没有退避,没有侧目,只是静立等候。
“龙姑娘。”
谢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龙女顿步。
她微微侧身,颔首,没有言语。
“阿默能安然苏醒,”谢虎语气郑重,“全赖你守护。”
顿了顿。
“谢某,谢过。”
小龙女抬眸。
她的声线清冷如旧,却带着坦然从容。
“我与阿默,”她说,“本就同心同命。”
顿了顿。
“无需言谢。”
一语落。
她不再多言,目光落回阿默身上。
柔意尽显。
甄宓分发完最后一份伤药。
她将空了的药匣合上,抬袖拭了拭额角的薄汗。张辽已包扎妥当,提剑走到谢虎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此间事毕。是否即刻启程?”
谢虎牵着阿默,望向墓道出口。
那里依旧幽深,曲折,被千年暗影吞没。
却再无来时的凶险未知。
“……一刻钟。”
他说。
“整队,出墓。”
他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少年。
阿默没有发问。
他只是悄悄收紧手指,更用力地握住父亲的掌心。
他心中已隐隐不安。
此行归寨,恐有大变。
一刻钟。
残部守陵卫已随七星养魂棺一同沉眠。
天枢的气息彻底融入墓室千年沉寂,与云雷纹、北斗图、石台上每一道剑痕融为一体。玄真被三道金光贯脉,永镇陵底,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再无醒日。
黑煞之患,从根源斩断。
谢虎提剑走在队伍最前。
玄铁重剑拄地而行,剑锋与石板摩擦,发出沉而钝的轻响。他身后三步,是牵着父亲的阿默;阿默身侧,是白衣静立的小龙女。
三人并行。
张辽、赵云护在左右。
张辽剑已归鞘,手掌按在剑柄,指节仍微微泛白。赵云枪斜提,断缨轻晃,他的步态平稳如常,只是呼吸还比平日沉三分。
吕布扛戟断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克制的迟缓,胸膛却挺得比谁都直。伤口的黑煞已去,青黑褪成淡红,他的脸色仍有些发白,嘴角的笑意却不曾淡去。
甄宓紧随谢虎身后。
她的短剑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剑柄朝外,随时可拔。
阿墨与星月护着伤兵,走在队伍中段。阿墨不时回头,看身后伤兵是否跟紧;星月静默随行,指尖夹着一枚未打出的暗器,寒芒隐于袖中。
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墓道中回响。
身后,墓室渐远。
穹顶北斗星图最后闪烁一下——那是星辉耗尽前,最后一次明灭。
而后,彻底暗去。
如合上一本千年古卷。
前方。
墓道尽头。
一缕真正的天光穿透重重石隙,斜斜洒落。
那光很淡,是暮色与晨曦交接时独有的青灰色。它落在墓道出口的石阶上,落在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尘上,落在他们即将踏出的最后一步前。
谢虎停步。
所有人一同停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掌中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
望着那缕破晓天光。
“……默儿。”
“嗯。”
“我们回瓦岗。”
阿默没有应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龙女。
她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
他眼底没有笑意。
只有沉沉的、无法言说的预感。
队伍再次启程。
天光渐亮。
驱散千年长夜。
他们不知。
瓦岗寨内,已是白幡满城,哀音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