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孤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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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三司衙门旧址的时候,后院那个偏院已经收拾好了。三间正屋的地上铺了新的干草和旧棉被,灶台里已经烧上了火,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稠粥。
两个女工正在屋里把之前几天陆续送来的孩子安顿下来。
宗泽把新带回来的七个交给她们。
他站在偏院的门口数了数人头。三十个。
最大的七岁,是通济坊一个打铁匠的儿子,父亲死后母亲改嫁逃出城去,扔下他跟着一群流民混。
最小的是延庆坊那个王二娘抱着的婴儿,到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因为裹着的破衣服一解开孩子就要冻。
宗泽在偏院门口贴了一张字条。不是告示,只是一张巴掌大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了三行字:
此处收容汴梁城孤幼。
有知情线索者,报至三司衙门旧址东厢房宗泽处。
冒领者杖三十。
他写完贴上去,转身进了东厢房。
桌上那把龙泉剑麻纸被他整理成一摞,用麻线扎好放在抽屉里。
宗泽坐下来,拿起那支不知道削了多少遍的炭笔。
这支笔他从磁州带到汴梁,写了几万个数字,记了几千户人家的生死,削得只剩拇指长。
他在一张新的麻纸上开始拟那份张虎问他的“章程”。
写了三行又停下来。
章程该怎么写?
大宋一百六十年,有居养院的条例,有安济坊的规矩,太祖朝就定过鳏寡孤独、孤幼无依者的抚养办法。
但那些条例在衙门的纸堆里睡了一百六十年,居养院的银子落进了官员的口袋里,安济坊的房子被大户霸占了做仓库。
他在磁州当知州的时候,上头拨下来两百贯办居养事务。他去京城催了三次,到手的时候只剩九十贯,其余的在路上被层层截了。
九十贯。
那年磁州冬天冻死了七个孤儿。
宗泽把炭笔握紧了。
他没写大宋那些漂亮的条例。他写的是很土的东西。
第一条:孤幼入册即刻发放棉被一床。
第二条:每日三餐稠粥,每三日加一次干粮。
第三条:看护妇人每五人负责十名孤幼,不许打骂,不许克扣粮食。
第四条:有病的先看病再入册,药材由军管府统一调拨。
第五条:孤幼年满八岁,愿意干活的编入少年工队,由辅兵管教,管吃管住。不愿意的继续养到十二岁。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年满八岁就编入工队。
这一条他在磁州的时候绝对写不出来。八岁的孩子该读书的,该进学堂的,该背三字经和千字文的。
但现在的汴梁城不是那个汴梁城了。
读书需要太平年月。太平年月需要有人扛铲子、推板车、清理死人。
宗泽把第五条写完,没有划掉。
窗外传来了张虎的大嗓门。
“宗老大人!偏院那边有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来了,说是从通济坊巷口看到您贴的纸条跑过来的!您要不要出来看一眼!”
宗泽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偏院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发着青,嘴唇干裂,手在发抖。
“这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很小。“我养不了了。求求你们收下。”
宗泽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包袱的襁褓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个大约一岁的孩子,瘦得看见肋骨,闭着眼睛,呼吸极浅。
宗泽看了三息。
“孩子有名字吗?”
年轻妇人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没来得及起。”
宗泽接过孩子,递给旁边的女工。
“入册。无名,暂记为通济坊一号。”
他转过头看那个年轻妇人。她还站在原地,手臂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没放下来。
“你有去处吗?”
妇人擦了一把眼泪。
“没有。”
“看护队缺人。管两顿饭加半升米。你愿意留下来带孩子吗?”
妇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头。
宗泽转身回了东厢房。他在孤幼收容登记表上加了一行,又在看护队名册上加了一个名字。
第三十一个孩子。
他拿起炭笔继续拟那份章程。
院子角落里,装甲指挥车的发动机声嗡嗡地转着。赵香云在车里跟李锐低声说着大名府的事。
宗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见。
他只需要把手里的表格填完。
炭笔又秃了。
他顺手从桌角拿起小刀削了两下,继续写。
外面天阴沉沉的,有要落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