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孝武西奔—魏分东西(1/2)
公元534年,洛阳皇宫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年轻的孝武帝元修在龙袍下攥紧了拳头。
陛下,贺拔岳覆灭,关中门户已破!侍中斛斯椿的声音沉重如铁。
元修眼中寒光一闪:宇文泰!朕只有他了!
当夜,他怀揣着最后一道密诏,在三十余骑亲随的掩护下仓皇西遁。
高欢的骑兵如血色浪潮涌入洛阳,马蹄踏碎御座前的龙纹地砖,却只抓住轻扬的尘埃。
邺城皇宫的重重帷幕后,高欢执起十一岁的元善见的手按在冰冷的玉玺上。
长安太极殿上,宇文泰恭敬地向南阳王元宝炬献上毒酒后的元修遗诏:请殿下为大魏正统!
北魏在两位权臣的手中被悄然撕裂成东西两半。
洛阳皇城,永安三年(公元534年)的盛夏七月,闷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蝉在宫苑参天古槐的浓荫里嘶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惶恐,钻入太极殿每一扇雕花的窗棂。
年轻的孝武帝元修,二十三岁的天子,身着杏黄色的常服,独坐在御榻之上。殿内空旷,只余几名心腹内侍远远垂手侍立。他刚刚打发了今日照例前来“奏事”的侍中高澄——高欢那位跋扈的长子。高澄那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眼神,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意味,如同无数根细密的芒刺,牢牢扎在元修的心尖上。他端起案几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捏得发白,终是猛地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碧绿的瓷片和冰冷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角落里的内侍浑身一颤,慌忙伏地。
“朕!究竟还是不是这大魏天子?!”
无人敢应。殿外的蝉鸣陡然拔高,像是在嘲笑这深宫里的孤家寡人。
这愤懑如同暗河,在元修心头奔涌不去。批阅奏章?那些文书早已被晋阳那位遥控的大丞相府筛选过一遍,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处置国政?任何稍涉军国要务的决策,不经高欢点头,休想越过邺城的重重关防送到自己案头。他这个皇帝,不过是被精心豢养在洛阳宫阙里的一只华丽囚鸟,一件用以号令天下的贵重摆设。高澄今日提及的所谓“遴选淑女充实后宫”,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是试探,更是羞辱!
“传斛斯椿!”元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声,“即刻入宫觐见!”
侍中斛斯椿,这个在元修被高欢拥立之初便被安排在他身边、却逐渐被高氏权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殿内。他须发间已见霜色,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赶路太急,还是心头惊惧。
“陛下……”斛斯椿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贺拔岳那边……可有确切消息?”元修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斛斯椿脸上。这是他数月前,趁着高欢注意力转移于河北平叛时,暗中派出心腹,携带密诏和半块虎符,试图联络关陇的贺拔岳。贺拔岳手握劲旅,坐镇关中,是当时唯一能与高欢稍稍抗衡的力量,也是元修心中对抗高欢的唯一指望。
斛斯椿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陛下……老臣……老臣刚刚接到飞马密报……”他的话语艰涩,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不忍,“贺拔将军……他……他在平凉州前线巡视时,突遭秦州刺史侯莫陈悦设宴伏击……已然……已然被害身亡了!”
“什么?!”元修如遭五雷轰顶,身形猛地一晃,若非手疾眼快扶住御案边缘,几乎就要跌倒。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冰冷的绝望取代。“贺拔卿……他死了?被侯莫陈悦……这卑劣小人?”他喃喃自语,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仿佛支撑世界的柱子轰然倒塌。贺拔岳一死,意味着他苦心孤诣、用尽最后胆气布下的这招险棋,尚未开局,便已满盘皆输!关中雄兵,瞬间群龙无首!
“陛下节哀!”斛斯椿的声音带着哭腔,“贺拔将军麾下诸将,尤其是那个宇文泰,反应极快,已诛杀侯莫陈悦,为主帅报了血仇!如今关陇诸军,暂由其统领……”
“宇文泰?”元修猛地抬起头,这个名字如同一缕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绝望深渊里骤然点亮。他听说过此人,贺拔岳倚重的心腹悍将,智勇兼备,更难得的是对朝廷似乎保有几分疏离高氏的忠谨。“他……他能稳住局面?他能抗衡高欢?”元修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带着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这……”斛斯椿不敢断言,谨慎道,“宇文泰能迅速平息叛乱,诛杀首恶,手腕确实了得。如今关陇人心惶惶,唯有他能暂时稳住大局。但要说抗衡高欢大丞相……”他顿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后半句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内侍惶恐的通传:“陛……陛下!侍中高澄大人……又、又折回来了!说有十万火急军情!”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强行推开。高澄一身绯色官袍,并非刚才觐见时的穿戴,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紧身戎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甚至没有如常行礼。
“陛下!”高澄的声音又急又响,盖过了殿内的惶惑,“晋阳急报!臣父高王(高欢)收到密报,有佞臣蛊惑圣听,欲勾结关西乱军宇文泰,图谋不轨!高王忧心如焚,为陛下安危计,已亲率十万精锐,星夜兼程南下!前锋已近河桥!特命臣前来护驾,即刻请陛下移驾晋阳!”
这哪里是护驾?分明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是最后通牒!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斛斯椿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元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高欢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看来自己与贺拔岳暗通消息之事,早已被对方洞悉!贺拔岳之死,宇文泰上位,恐怕都在高欢的算计之中!他所谓“护驾”是假,将自己彻底囚禁于晋阳、永绝后患才是真!
“宇文泰……”这个名字在元修脑中如同惊雷乍响。关东已无立锥之地,他只剩西边这一条路了!纵使宇文泰是未知之数,是另一个可能的权臣,也总好过立刻成为高欢阶下之囚!去长安!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疯狂的念头在绝望的逼迫下骤然成形。元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竟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哦?竟有此事?晋阳路远,朕……朕有些乏了,今日便不动身了。高爱卿一路辛苦,先行退下歇息吧。”他努力维持着帝王最后一丝尊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澄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元修强装的镇定,又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斛斯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哼,既然如此……”他拖长了腔调,“那陛下就好好‘安歇’!只是……”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寒意森森,“这洛阳宫苑,只怕陛下也睡不安稳了!臣告退!”他重重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踏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高澄肆无忌惮的背影,却隔不断那弥漫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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