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侯景求婚—祸起萧墙(1/2)
建康城,台城,深夜。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萧衍仍在佛堂诵经。烛光摇曳,映着他沟壑纵横却异常宁静的脸,檀香混着陈年墨卷的气息,在殿宇间缓缓浮动。殿外,太子萧纲焦虑地踱步,鞋底摩擦青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格外刺耳。他手中紧攥着一封刚从北方快马送来的密信——来自东魏叛将侯景。
佛珠声停了。萧衍睁开眼,声音像磨损的木鱼:“何事惊扰?”
萧纲快步趋入,将密信高举过头:“父皇!侯景……愿献河南十三州,归降我大梁!”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萧衍枯槁的手指接过信笺,浑浊的眼底,突然燃起一团照亮半个世纪的炽热火焰——那是对“天下一统”这个毕生执念的最后一次疯狂回响。
公元547年,正月初。凛冽的朔风卷着黄河的冰屑,狠狠抽打在河南重镇悬瓠(今河南汝南)斑驳的城墙上。城头上,一个身影裹着厚重的皮裘,正暴躁地来回踱步。此人身材高大,深目高鼻,左腿微微跛行,正是威震河南、手握十万精兵的东魏司徒、河南道大行台——侯景。
“叛贼!高澄小儿!欺人太甚!”侯景猛地一拳砸在结了霜的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刚刚收到邺城使者送来的诏书——“征司徒侯景入朝,另委重任。”冰冷的字句背后,是赤裸裸的夺权信号!高欢刚死没多久,他那二十出头的儿子高澄就迫不及待地要对他这只盘踞河南的老虎动手了!
“什么另委重任?狗屁!”侯景一把撕碎了诏书,碎片随着寒风四散飘飞,如同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命运。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凶戾光芒,扫视着身后簇拥的心腹将领王伟、宋子仙等人。“高澄乳臭未干,竟敢疑我!想学他老子削我兵权?做梦!”他跛着脚,逼近众人,声音嘶哑却充满压迫感,“老子给高家父子卖命几十年,打柔然、平叛乱、守河南,流的血比他们喝的酒都多!现在高王刚走,尸骨未寒,就想卸磨杀驴?”
幕僚王伟,一个面色苍白却眼神阴鸷的文士,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公息怒。高澄既已生疑,悬瓠孤悬河南,四面皆敌,恐非久留之地。需早做打算……”他顿了顿,观察着侯景的脸色,试探道,“是向东魏腹地……还是……另寻明主?”
“明主?呵!”侯景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跛着腿走到城墙内侧,俯瞰着城内密集的营房和他赖以起家的剽悍羯族士兵,“高澄算个屁!这天下,还有谁能容得下我侯景,容得下我这十万虎狼之师?”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南方,“南梁!萧衍那个老和尚!”
“南梁?”将领宋子仙满脸错愕,“主公,那萧衍吃斋念佛几十年,骨头都软了,梁军久不经战阵,如何能与高澄抗衡?投他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懂个屁!”侯景厉声喝断,眼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暴躁莽夫的样子,分明是个深谙纵横之术的老狐狸。“萧衍是念佛念傻了,可他那颗想当‘皇帝菩萨’,一统天下的心,可从来没死过!”他跛着脚来回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狡诈的弧度,“高欢在时,他不敢北望。现在高欢死了,高澄立足未稳,河南十三州就在眼前!你们说,这个钓了一辈子‘仁德’名声的老和尚,面对这么大一块肥肉,他能忍得住不下钩?”
王伟眼睛一亮:“主公妙计!以河南十三州为饵,诱萧衍接纳!只要他点头让我们渡淮,进入梁境,我们就有了喘息之地和腾挪之机!届时,是借梁之力反击高澄,还是另有所图……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他阴恻恻地补充道,“不过,空口白牙,恐怕萧衍未必尽信。最好……再加一份‘投名状’!”
侯景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王伟:“哦?何谓投名状?”
王伟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主公您还记得,当年您在尔朱荣帐下时,曾向高欢求娶他的女儿?虽未成,但可见一人之心……”
侯景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哈哈哈!好!好一个王伟!你是要老子依样画葫芦,去求娶萧衍的公主?!”他笑声骤停,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求!为什么不求?不仅要地,还要人!把声势搞得越大越好!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侯景,不仅献上河南,还想做他萧和尚的乘龙快婿!看他接不接这烫手的‘福气’!”他猛地一挥手,对着目瞪口呆的宋子仙吼道,“愣着干什么?准备笔墨!老子要给建康的‘皇帝菩萨’,写一封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的降书和……求婚表!”
千里之外的建康城,台城深处,清心殿。
香炉中青烟袅袅,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萧衍,身着素色僧衣,阖目盘坐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滑的菩提念珠,口中低诵着《般若经》。殿内寂静得只剩下木鱼单调的轻响和他的诵经声。太子萧纲侍立在殿门外,脸上交织着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手中紧攥的,正是侯景派来的密使星夜兼程送来的降表和“诚意”——一封措辞极其谦卑恭顺的求援信,以及紧随其后那份石破天惊的“求婚表”。
“父皇!河南!河南十三州啊!”当萧衍终于诵完一段经文,萧纲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趋入殿内,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将那份厚重的绢帛双手奉上,“侯景被高澄所逼,走投无路,愿举河南之地归顺我朝!此乃天赐良机!光复中原,指日可待!”他刻意忽略了那份随后递进来、请求尚娶公主的“非分之请”。
萧衍缓缓睁开眼。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极深的沟壑,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但那浑浊的眼珠深处,在听到“河南十三州”几个字时,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荡开一圈剧烈而炽热的涟漪!那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几乎被青灯古佛掩埋的火焰——是“收复神州、混一寰宇”的帝王雄图!他伸出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接过那封密信。
信上,侯景的笔迹力透纸背,极尽谦卑哀恳之能事:
“……臣景本塞上一羯胡,蒙东魏高王不弃,委以方面。然高澄嗣位,年少猜忌,欲夺臣兵权,置臣于死地!臣每思之,痛彻骨髓!闻陛下仁德被于四海,光耀如同日月!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臣虽鄙陋,愿举河南十三州之地,内附圣朝,长为藩屏……臣之性命前程,尽托于陛下掌中!惟陛下哀矜而活之!”字字泣血,句句椎心,将一个忠臣良将被逼造反的无奈与对梁武帝的无限仰慕,刻画得淋漓尽致。
萧衍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浑浊的眼底那团火越烧越旺。河南!那是华夏腹心!是自衣冠南渡以来,多少代南朝帝王魂牵梦萦却遥不可及的故土!如今,竟有人拱手送上?这简直是佛祖显灵,赐予他这位“皇帝菩萨”完成千古伟业的神迹!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被巨大诱惑笼罩的寂静。侍中(门下省最高长官)朱异,萧衍最信任的谋臣之一,疾步而入,脸上写满了忧虑,“侯景此人,豺狼本性!出身羯胡,反复无常!先叛尔朱荣,后叛高欢,如今又叛高澄!此乃三姓家奴,毫无信义可言!其请降,必是穷途末路,欲借我大梁为避难之所,甚至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其心叵测,万不可信!更遑论……他竟还妄想尚娶公主,此乃亵渎天家威严,包藏祸心啊陛下!”
萧纲立刻反驳,语气激烈:“朱侍中此言差矣!侯景穷蹙来归,正显我父皇威德感召!河南十三州,得之则中原门户洞开,恢复神州有望!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岂能因噎废食,因疑失大?至于尚主……待其归顺,再议不迟!当务之急,是速派大军接应,将河南之地实控在手!”
“太子殿下!”朱异痛心疾首,“侯景此獠,非善类也!其请降文书固然恳切,然观其行迹,狡诈凶残!接纳他,无异于引狼入室!当年刘渊、石勒之祸,前车之鉴不远啊!陛下三思!”
“朱异!”萧衍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降表,目光如电扫过朱异,“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佝偻,但此刻却仿佛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在升腾,“侯景穷蹙来投,正说明他已无退路!他欲倚仗我大梁以抗高澄,朕岂能不知?然,这正是朕驾驭枭雄之机!”
他踱步到殿中巨大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的位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十三州!整整十三州!这是自永嘉之乱后,我汉家正统从未真正掌控过的祖宗之地!朕登基四十八载,孜孜以求者,便是此日!若得河南,则江北藩屏尽固,进可北伐齐鲁,退可锁钥江淮!此乃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之伟业!佛祖将此良机送至朕眼前,岂可因小人之猜疑而坐失?”
萧衍猛地转身,苍老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红光:“收下侯景,便是收下河南!些许风险,与光复神州之功业相比,何其渺小!至于其请婚……”他嘴角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近乎傲慢的笑意,“区区一羯胡降将,也配尚我天朝公主?不过是其惶恐自保,欲求一护身符罢了。朕……自有分寸。”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纲:“速拟诏书!封侯景为大将军、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诸军事!令其即刻整顿部属,准备渡淮!另——”他略一沉吟,带着一种帝王恩赐的高傲,“命鄱阳王萧范为南豫州刺史,总督粮道,以为后援。再命贞阳侯渊明(萧渊明,梁武帝之侄)为大都督,统帅精兵五万,克日出师,北上接应侯景,接收河南诸城!”
“父皇圣明!”萧纲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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