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21(2/2)
“赌坊那边都快挤破头了,全押今科的会元是那个江南来的小三元!”
几个路过马厩的小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周亦安啊……那可真是文曲星下凡!听说他的文章,主考官们传阅时,都是拍案叫绝!”
“是啊,此等人物,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
“周亦安”三个字,仿佛三柄烧红的铁锥,狠狠钉进沈从文的后心。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地。
半边身子,都栽进了那堆湿滑黏腻的肮脏草料里。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能平步青云,受万人敬仰!
凭什么他沈从文,曾经的天之骄子,却要在这肮脏恶臭的泥潭里,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
他不服!
他不甘心!
……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
“来了!来了!放榜的官差来了!”
人群猛然骚动,所有人都拼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面巨大的杏黄色皇榜。
两名官差在万众瞩目下,将长长的榜单缓缓展开,从上至下,一点点贴在墙上。
人群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第一百二十名,孙德才……”
一个识字的书生从榜末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念,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发颤。
人群随着他的声音,一点点向上搜寻。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嘶吼,或是一片悲戚的哭嚎。
念到前二十名时,那书生的声音已经嘶哑,围观者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第十名,赵子昂……”
“第五名,陈景和……”
前三名的位置,还被官差的手掌死死按着,尚未完全贴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官差松开了手。
那张写满墨字的榜单,在秋日的阳光下,彻彻底底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第三名……
第二名……
人群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名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圣,最终汇聚到了榜单的最顶端。
那个用最浓的墨、最堂正的楷书,写下的名字。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彻底安静。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一个不敢置信的、撕裂般的尖叫,划破了长空。
“会……会元!”
“是周亦安!!”
轰!
人群炸开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名为“周亦安”的狂潮,席卷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果然是他!江南解元,京城会元!”
“吾朝六十年,未有之盛事!”
“此子,是天降麒麟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一座座府邸,飞向皇城的最深处。
王府马厩里,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狂喜和震惊。
“中了!中了!”
他对着马厩里几个正在偷懒的杂役,手舞足蹈地嘶吼:“是周亦安!是那个周解元!他中了会元!”
哐当!
沈从文手中清理粪便的木耙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如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会元……
周亦安……
那个被他退婚的商户女,那个他曾鄙夷为“铜臭之身”的女人,如今,成了大乾王朝所有读书人需要仰望的巅峰。
而他,在这恶臭的马厩里,连一块完整的烂泥都不如。
“噗……”
一口腥甜的血,猛地从沈从文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栽进那堆混着马粪和秽物的草料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
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檀香袅袅,年轻的帝王坐于案后,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块非金非玉的“乾”字腰牌。
礼部尚书躬身而立,双手捧着一份考卷,呈了上去。
“陛下,此乃今科会试,会元周亦安的策论原卷,请陛下御览。”
皇帝放下腰牌,接过考卷,展开。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内容,而是径直落在了卷首那三个字上。
周亦安。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在京郊流民中,以工代赈、条理分明,甚至敢反过来“借”用他权势的少年。
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皇帝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开始阅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的诧异,再到凝重。
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撼。
这篇文章,写的不是空泛的道德文章。
它从“开海禁”的利弊,一路推演到“市舶司”的设立,再到“关税”的厘定,甚至连远洋水师的建制和海图的绘制,都给出了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方案。
这哪里是一份考卷?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让大乾国库十年内翻两番的强国方略!
许久,皇帝才放下考卷。
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击,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沉甸甸的帝王之思。
他拿起御笔,蘸饱了朱砂,没有在考卷上批注,而是在一旁的奏章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此子,有宰辅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