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梦境(1/1)
可四下里只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像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潮音。
她开始走。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厚厚积着的落叶上,发不出一点声响。白纱似的雾在她身边流动着,忽而浓,忽而淡。她拨开一层,又是一层;穿过一重,还有一重。每一层纱后面,她都以为能看见他,可每一次,都只有空空的、乳白色的虚无。
“你在吗?”她想喊,可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急切、所有的焦灼,都堵在那里,化成一阵阵闷闷的疼。她又用力,再用力,那声音却像是被这浓稠的白雾吸了去,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着,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胸腔都撞破了。可他呢?他能听见吗?她侧耳去听,拼命地去听,想在无边的寂静里捕捉一丝属于他的声响,哪怕是一声咳嗽,一个脚步,一声轻轻的叹息。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白雾,冷冷地、无言地围着她,像一层又一层的茧。
她跑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起来。纱雾在眼前裂开,又在身后合拢。她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那姿态,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指尖触到的,只有湿湿的、凉凉的、虚无的空气。她经过一棵树,又经过一棵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枝丫光秃秃的,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同样灰白的天空。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这世界是被抽去了声音的,是被遗忘的。
忽然,她看见了什么。在那层层叠叠的纱雾后面,有一个模糊的、暗暗的影子。是他!一定是他!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拼命朝那个方向跑,跌倒了,爬起来,再跑。近了,更近了,那影子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株枯死的树,树干扭曲着,像一个绝望的人僵立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她想哭,眼眶是干的;她想喊,喉咙是哑的。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甚至绝望,风吹着她的身子,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她知道他一定在某处,一定也在找她。可这一层又一层的雾,这一重又一重的寂静,把他们隔开了,隔得那样近,又那样远。
这个梦很长很苦,很累很绝望,白无垢醒来的时候,枕上湿湿的,凉凉的,不知是泪,还是梦里沾的露水。窗外,天还没有亮。
而几千里外的京都,束茂青也是关了灯,他坐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段,他呆呆地透过那一段空档,看着窗外。那是向南的方向,他知道,怕冷的白无垢,应该在那个方向。
今天他发布了专辑,一张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专辑,可他没有去听过。他不敢听,他今天的脑子里,都是一个问题在不提的回响。
她听到了吗?她听到了吗?
他的手伸进口袋,可那里已经没有了烟,束茂青叹了一口气。两只手忍不住颤抖,他捏了捏拳头,指甲都掐进手掌心。只有痛,才能掩盖心慌。
这个标间里,还住着一个人,就是陈如华。本来陈如华准备和朱大常一起住的,可朱大常那张瞬间苍白的脸,让人心疼。他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因为陈如华的梦话水平,真是超出人类的认知。最后牛东方拉着朱大常住了同一个房间,而束茂青和陈如华住了一间。
陈如华是个有福气的人,没心没肺的,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呼呼大睡了。
梦话已经说了好几轮,很精彩,也很好笑。但束茂青却没有一点笑意,整个身上,都弥漫出一种彷徨和忐忑。
一个睡得很香,一个无法入眠。
他立在窗前,已有许久,也不知道他还要站多久。整个人便融在这夜色里,成一个淡淡的、沉默的影。
窗外,是京都的夜。
这夜的底色是沉沉的黛青,越往天边去,越浓,浓得几乎要滴下墨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深邃的空。而在这空之下,是人间铺展开的、浩浩瀚瀚的光的海。
最显眼的,是央妈电视台那造型奇特的大楼,在这片光的海洋的中心,在无数条光的河流交汇的地方,矗立着那座楼。
两道灰蓝色的主体,从地面拔起,巍巍地向上,在半空中忽然折出一个角,然后横着延伸,最终在顶端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镂空的矩形。有人说它像一个巨大的门,有人说它像一个扭曲的圈。此刻在夜色里,它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那灰蓝的楼体上,镶嵌着无数小小的、明亮的格子,是那些还未入睡的房间。那光从那镂空的矩形里透过来,是空的,是可以望见后面更远的夜空的。它就这样立在那里,巨大,沉默,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安分的动感,仿佛一个巨人在夜色里微微侧着身,正凝望着这个它脚下这座无眠的城。
和束茂青他们房间的凄凄惨惨的气氛不同,鱼舟和苏晚鱼在房间里,却是温情而旖旎。房间的窗帘完全拉开了,所有灯都关上了,但房间却不算黑暗。京都闹市的夜晚,最不缺的就是光。鱼舟把一张单人小沙发拖到窗前,对着玻璃窗。
鱼舟坐在沙发上,苏晚鱼坐在他腿上,两个人就对着这京都的夜,不知道亲吻缠绵了多久了。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窗外的城市夜景都变得迷幻和失真。
是屋里的暖,遇着窗外的寒,凝成的。那水汽细细的、密密的,把外头那片浩瀚的夜的海洋,晕染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海。那些流动的车河,那些错落的楼群,远处那座奇特的、扭曲的巨环,都褪去了白日的棱角,化作一团团柔柔的、暖暖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萤火,又都浮在了一汪深蓝色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