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彼之英雄,我之寇仇(2/2)
“让我们一起,共同繁荣富强。”
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而现在.....
枯藤抬起头,越过漫天的火光与硝烟,望向峡谷之上的那五道身影。
尤其是望向最前方那个人。
谭行。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衣袂在炮火掀起的劲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
他在笑。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
温和、悲悯、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笑容。
只是此刻,枯藤终于看清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残忍。
冷酷。
还有那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眼神。
像在看一群低等生物。
像在看蝼蚁。
像在看.....该被清除的垃圾。
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眼神,比这漫天落下的炮雨更让人绝望。
枯藤浑身是血,半跪在尸骸之间。
他的左臂已经没了,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汩汩流淌。
右腿被弹片削去一块,碎肉挂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森母邪能已经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仰头望着峡谷上方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那个昨天还拍着胸脯说“给你们希望”的人。
那个笑容温和、语气诚恳、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人。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个化为血雾。
看着他的族人临死前发出的诅咒与哀嚎。
看着他的族人.....
被一片一片地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然后.....
枯藤看见那个人好像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枯藤看懂了那个口型。
“异端。”
枯藤浑身的血都凉了。
枯藤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声音,嘶哑得像垂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你……骗了我们……”
声音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洪流。
淹没在爆炸声中,无人听见。
没有人听见他的质问。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
没有人听见.....一个部族首领的最后悲鸣。
回答他的,是又一波炮弹落下的尖啸。
“轰.....!”
山石崩碎,尘土飞扬,整座峡谷都在颤抖。
哀嚎遍野,哭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被爆炸声一次次撕碎,又一次次重新汇聚。
焦臭弥漫在空气中,那是血肉被高温灼烧后的气味,混着火药味、泥土味,钻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鼻腔,钻进他们的肺里,钻进他们的骨髓里。
每一轮炮雨落下,峡谷底部就会炸开一片空白.....
森母九族的族人,在爆炸中心被撕成碎片,在高温中气化,连尸骨都留不下。
前一秒还在奔跑的人,下一秒就化为一团血雾,消散在火光之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无数诅咒、痛骂从硝烟中传出,嘶哑、尖锐、带着哭腔,也带着无边的痛恨和仇恨!
那些声音,是一个种族最后的怒吼。
“人族!邪族!你们是邪族!”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白发在硝烟中飘散,枯瘦的身躯在炮火中摇摇欲坠。
他朝着峡谷上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嘶嘶力竭地怒吼,浑浊的老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落在他身侧。
火光将他连同那根拐杖一起吞没。
灰飞烟灭。
“人族.....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世世代代.....!”
一个青壮战士半跪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被弹片削去,露出森森白骨,鲜血汩汩流淌,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仰天怒吼,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眼眶裂开,血泪纵横。
“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的子孙,诅咒你们的土地,诅咒你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又一发炮弹落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森之母!您在哪里!”
一个女人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跪在尸堆之间。
孩子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生前的好奇与天真,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什么是背叛。
女人仰头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泪水从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孩子冰冷的脸颊上:
“母神!母神.....救救您的子嗣!救救您的子嗣!”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她的泪水已经干涸,她的怀里,孩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您听到了吗!母神!您的孩子们在被屠杀!您的子嗣在被灭绝!”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
天空之上,只有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一声接一声,像死神的催命符。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呼唤。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诅咒。
没有人回应他们的绝望。
枯藤半跪在尸骸之间,周围全是族人的尸体。
老人、妇女、孩子。
那些昨天还在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族人。
那些昨天还在憧憬新生活的族人。
那些昨天还相信“希望”的族人。
此刻,都躺在他的身边。
冰冷的。
残破的。
永远的。
他仰头望着峡谷上方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枯藤的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什么。
想质问什么。
想诅咒什么。
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看了一眼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
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处依旧带着笑容的五人。
然后,闭上了眼睛。
“轰.....!”
又一发炮弹落下。
枯藤的身影消失在爆炸中心。
与那些他想要保护的族人一起。
与那些他深爱的族人一起。
与整个森母九族一起.....
化为飞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蛇纹部...灭族!
血喉部...灭族!
骨刺部...灭族!
疫爪部...灭族!
噬根部...灭族!
苔衣部...灭族!
青面部...灭族!
溪流部...灭族!
雾语部..灭族!
炮声还在继续。
一轮接一轮的炮雨呼啸袭来。
“轰.....!”
火光炸开,山石崩碎。整座峡谷都在颤抖。
峡谷上方,谭行负手而立,看着下方那片修罗场,面无表情。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快意,没有不忍,什么都没有。
彼之英雄,我之寇仇,种族之战,莫过如此。
苏轮站在他身后,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那表情跟看国庆烟花似的:
“老叔,这火力,够味儿啊。”
谭行没理他。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漫天硝烟,落在更远的天际线上.....
那里,炮火还在继续。
无数炮弹划破暮色,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地倾泻而来。
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壮观得让人肝胆俱裂。
每一颗“流星”落下,峡谷底部就炸开一团火球,掀起一片血浪。
谭行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峡谷底部那些还在挣扎、奔逃、哭喊的身影。
越来越少了。
他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不是因为
而是因为他注意到,炮弹的落点,正在往峡谷上方蔓延。
而且很快。
谭行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几人大吼出声:
“快撤!跑路!”
话音未落,人已经弹射而出。
归墟罡气灌入双腿,身形一闪便蹿出十米开外,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那背影,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轮愣了一瞬。
他还在那儿美滋滋地看烟花呢,脑子里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老叔吹牛逼,结果谭行这一嗓子直接给他干懵了。
他扭头一看.....好家伙,谭行已经跑出二十米了!
“操!”
苏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倾泻而下的炮雨,随即他脸色大变,眼眶子都急红了:
“怎么朝我们来了?!”
骂完扭头就跑,斩龙之刃拎在手里撒丫子狂奔,刀刃拖在地上划出一溜火星子。
完颜拈花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没说,身形如鬼魅般飘了出去,瞬间就超到了前面。
龚尊从岩石上跳下来,迈开腿就追,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嗓门比炮弹还大:
“早说了!发完信号就跑路!你们不听!非他妈要看!看个鸡毛啊!看出事了吧!”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瞄了一眼.....
正好看见一发炮弹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龚尊的脸色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两条腿抡得更快了。
辛羿从阴影中闪出,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
他平时话就少,这会儿更是一句废话没有,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我就知道。
五道身影沿着峡谷边缘疯狂奔逃。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爆炸声,脚下是碎石乱滚的陡坡,一个个跑得那叫一个狼狈。
什么少年天骄的气度,什么少校上尉的风范,全喂了狗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三息.....
“轰.....!”
一发重型炮弹精准地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整片崖壁被炸塌了一大块。
无数碎裂的山石从高处轰然砸落,滚进峡谷底部,砸起一片烟尘。
苏轮回头看了一眼,后脊背一阵发凉.....刚才他站的那块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冒着烟的大坑,边缘还在往下掉渣。
“妈的!”
他骂了一声,跑得更快了,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
谭行冲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爆炸声在他身后炸开,气浪掀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但他的速度丝毫未减,甚至还有闲暇回头朝着苏轮狂喷:
“别回头!还特么看!撒丫子跑啊!!”
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撕得断断续续,但语气里那股子轻松劲儿愣是没散。
苏轮在后面气得直骂街:
“谭行你大爷!你够能跑的啊!等等我们!!”
完颜拈花从他们身边飘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
“闭嘴,跑。”
然后就超了过去。
苏轮:“……操!”
身后,峡谷在他们脚下崩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连成一片,像是世界末日正在上演。
而五个狼狈的身影,在硝烟与碎石之间玩命狂奔.....
一个比一个快。
炮火声、爆炸声,整整响了一个小时,才渐渐停息。
硝烟还没散尽,谭行五人便折返回了峡谷。
当那片景象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或者说,这里已经不能叫“峡谷”了。
原本陡峭嶙峋的崖壁被削去了大半,两侧山体坍塌破碎,碎石与焦土填满了谷底,硬生生将整条峡谷抬高了数十米。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地形轮廓.....说是峡谷,不如说是一片正在缓缓冷却的废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气息,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的那些结晶。
高温将岩石与沙土熔化成流动的岩浆,又在冷却后凝成一层层玻璃质地的结晶体,覆盖在每一寸焦土之上。
它们在暮色的余晖中折射出幽幽的光,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层诡异的鳞片。
谭行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人造的炼狱,良久没有说话。
苏轮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本来想说什么骚话,结果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
“这……这他妈是咱们打的?”
没人回答他。
完颜拈花蹲下身,指尖触了触地面上的结晶层,随即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指尖.....
没有灰烬,没有粉尘。
那是被瞬间高温灼烧后又迅速冷却的玻璃质,光滑、坚硬,像是大地的伤口结了痂。
“温度很高,”
他淡淡道:
“中心区域至少还在千度以上。”
龚尊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盯着眼前这片“平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后怕,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骂:
“操……幸亏跑得快。”
辛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最后面,目光灼热地看着这一切,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不自觉地搓动着.....
那模样,分明已经开始在算军功了。
就在这时,谭行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眼前宛若炼狱的景象,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我……扛不扛得住?”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轮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嘴角抽搐了两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大哥!数万发炮弹,数百吨弹药,火力覆盖峡谷口,然后全面洗地,想跑都跑不了!……
除非你是武道真丹,当场施展武道法相硬扛一轮,然后撒丫子开溜,不然你还想碰一碰?”
谭行闻言,非但没有醒悟,反而眉头一皱,抛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当场石化的话:
“那既然这些炮这么牛逼,联邦为啥不直接放核弹?那里发现邪祟,直接轰一轮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苏轮四人惊为天人,齐刷刷地愣在原地,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可怕。
苏轮张了张嘴,又闭上;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在说不认识这个人;
龚尊扶着额头,肩膀直抖;
原本盘算军功的辛羿,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谭行见大家都不说话,还来劲了: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这么轰一轮,我们会减少多少伤亡!
一个旅部建制的火力都这么牛逼,那核弹不是要牛翻天了?”
苏轮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
“你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嗓门大得在废墟上空炸开,震得结晶层都嗡嗡作响:
“异域规则不一样!那些核弹什么玩意的用不上!要是能用,联邦议会早就往这儿扔蘑菇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瞎琢磨?!”
“早年,长城未建,武道异能刚兴,那些邪祟闯入蓝星,不都是靠蘑菇弹硬扛的?这里是异域,是我们不想用吗?是用不了!”
他指着地面上的结晶,唾沫星子横飞:
“就这些,还都是科研院研究出来的灵能驱动的灵能炮弹!
虽然比以往火药驱动的炮弹威力强,炮火齐射虽然威力大,但要看时机,要看战机,你当那些邪神是傻的吗?
会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让你轰?人家不会躲吗?”
“再说了,那些上位邪神的异族眷属,哪个没有自己的远程火力?
人家不会跟你对轰吗?
星灵族有光子灵能塔,疫灵族有腐毒孢子腔!
就连以前的虫族,都有孢子爬虫、生物电浆虫那种可以喷吐能量的战争机器!”
“战争不是战斗,不是打群架!要这么简单,长城参谋总部早就撤了,还用得着天天分析局势、天天想着怎么减少伤亡?”
“现在是两个世界的战争,我们好不容易在异域站稳脚跟……好不容易靠着武道、异能、炼气还有科技,能正面硬刚那些天生邪能的异族,异兽……”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特么都是常识啊!谭行我跟你说.....下次你再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悄悄问我们,不要出去瞎几把问,丢人!”
谭行被骂得一句话没敢接,缩了缩脖子。
他的目光默默移向远处.....那里曾经是峡谷最深处,也是森母九族所在的位置。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结晶层,像是一块巨大的墓地封土层。
他嘴角扯了扯,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真牛逼啊……难怪说大规模作战平推,还是要靠集团军。”
苏轮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位队长,战力是同境天花板,妥妥的顶配.....
但论及常识知识嘛……
妥妥的地板砖。
辛羿看着还在那儿对着废墟感叹的谭行,缓缓开口:
“队长,等这次任务过后,我们给你补补课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看向谭行的眼神里充斥着无奈:
“起码帮你补到高中阶段吧。免得到时候全军大比武再出去乱问,那可是全联邦直播啊,我怕你会丢我们圣血天使小队的脸。”
谭行回过头,一脸惊喜地看向辛羿,讪笑一声:
“那……麻烦了。谢谢我辛哥!”
苏轮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废墟之上,硝烟还在缓缓升腾,结晶层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而圣血天使小队的“对内扫盲行动”,就在这片炼狱般的峡谷上,被正式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