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古斯塔夫(2/2)
一双沾满污泥、但看得出质地坚韧的、用厚实皮革和金属铆钉加固的靴子,停在了他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尺。
靴子的主人,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站着,如同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瑟瑟发抖的猎物。
顺着这双靴子往上看,是包裹在精良锻造的、虽然布满划痕但保养得当的胸甲下的、膀阔腰圆的强壮身躯。
胸甲外罩着一件发黑的红披风,颜色暗沉得像干涸的血,边缘破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披风的主人,是个中年人,脸庞被西北的寒风和多年的颠沛流离刻满了沟壑,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泛黄的粗糙,如同经年的牛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丛如同杂草般肆意生长、虬结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在跳跃火光照映下闪烁着残忍、狡诈、暴虐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玩具般,打量着脚下跪着的官员,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多看一眼,灵魂都会被那眼中的暴戾与疯狂灼伤、吞噬。
他叉手而立,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睥睨。
在他身后,环绕着一圈同样穿着杂乱、但眼神凶狠、手持各式利刃的侍卫。
这些人看向跪地官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憎恨和一种即将享用猎物的兴奋。
此人,便是古斯塔夫。
一个名字如今在布列塔尼、甚至在更广袤的西北土地上,能让小儿止啼、让贵族咬牙切齿、让流民和绝望者眼中燃起希望或恐惧的复杂存在。
他出身布列塔尼最底层的农户,祖祖辈辈在领主的土地上刨食,看天吃饭。
少年时,因为长得高大健壮,被征召进当地领主的民兵队,混过几年刀口舔血的日子,学了些粗浅的武艺,也见识了所谓“老爷们”的作派。
后来离开军队,为了糊口,干过商队护卫,走过南闯过北,见识过更广阔也更多疮痍的世界,也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同样对世道不满的“好汉”。
他见过王都的奢华,也见过边境的荒芜;见过贵族宴席上的酒池肉林,也见过灾荒年景易子而食的惨剧。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农民的、对土地和安稳日子的渴望,早已被现实磨成了粉末,取而代之的,是越积越深的愤懑、不平和一种近乎直觉的、对弱肉强食规则的认同。
这些年,布列塔尼乃至整个王国西北,天灾不断,人祸更甚。
王国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领主的盘剥变本加厉,豪强的兼并肆无忌惮。
瘟疫、旱灾、蝗灾接踵而至,地里颗粒无收,家中无米下锅。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已不再是古籍上的恐怖记载,而是活生生的、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古斯塔夫自家的几亩薄田,也在连年歉收和滚雪球般的欠债中,被领主强行“抵债”收走。
老父气病身亡,老母不久也随他而去。
他试图理论,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刁民闹事”的罪名。一怒之下,他失手打死了前来抓人的领主管家,从此背上人命,成了被通缉的逃犯。
逃亡路上,他如同磁石般,将那些同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农夫、破产的手艺人、欠债的猎户、被裁撤的兵痞、甚至活不下去的矿工,聚集在身边。
起初只是几十号人,凭着他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劫掠小股的税吏、抢夺为富不仁的商队,勉强果腹。
后来,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如同滚雪球。
他们攻破防备松懈的庄园,开仓放粮,虽然更多是自己吃掉,杀死作恶多端的税吏和豪强爪牙,名声或者说恶名越传越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