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洛耀将军(1/1)
卡尔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传出平静无波的声音:
“特使大人为国事忧心,我自然明白。可战争不是儿戏——我的部队刚整编完,长途行军已经累得够呛。若再强行赶路,不等走到鹰巢,锐气就先折了一半。
再说粮草辎重,仓促之间哪凑得齐?罗什福尔伯爵的两万大军已经先行一步,足够震慑索伦、拖住他们了。
我这儿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好歹是王师的一部分,总得保全实力、见机行事。贸然冲过去,万一中了埋伏,不但解不了围,反而丢了王室的颜面,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反倒显得是老成持重、深谙用兵之道。
特使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他明知卡尔是在拖延,可对方句句在理,自己若拿王命硬压,反倒显得急躁冒进。
“可是……伯爵大人,太后和陛下那边……”他还想挣扎。
“太后与陛下深明大义,自然懂得用兵贵在稳妥,”卡尔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您若实在心急,可以拿我的手令先行回王都,禀明我军的行程和方略。
我在此整顿兵马、筹集粮草,不日便与施密特公爵会合,再商定进军之策。”——这话等于直接送客了。
特使脸色一白,让他一个人先走?这兵荒马乱的,他哪有那个胆子!况且身为监军,若独自跑回王都,怎么说?说卡尔畏敌不前,自己劝不动就溜了?太后和国王会信几分?搞不好自己先成了替罪羊。
“呃……下官……下官岂敢擅离职守,自然是要与大军同行,同行……”特使讪讪地赔着笑,再不敢催促,只得灰溜溜地又落到队伍后面,望着前方慢悠悠的行军,愁得几乎揪光所剩不多的头发。
他倒不是多忠心,只是怕啊——万一鹰巢真出了闪失,上面追查下来,他一个“督促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卡尔和罗什福尔那种手握重兵的军阀不怕,可他这小官,如何承受太后和那些痛失亲族的权贵们的怒火?
卡尔不再理会身后如坐针毡的特使,轻轻一夹马腹,与后方队伍稍稍拉开距离。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对紧随其后的传令兵说,“保持现在的速度,加强警戒。派快马先行,带上我的印信,告知施密特公爵我军的行程和意图。另外多派斥候,向南、向东扩大搜索,尤其留意菲尔德领方向有无异常。”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
西格蒙德元年十二月中旬,金雀花王国腹地的一条荒凉官道上,一支约五千人的队伍正缓慢而艰难地前行。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刺骨,积雪覆盖着坑洼的路面。
这些士兵装备尚可——燧发枪、火绳枪、几门沉重的臼炮,弹药箱也还算齐整,但与装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的状态,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交谈,没有号子,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车轮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凝成实质的绝望。
为首的将领叫洛耀,年约三旬,面容刚毅却写满风霜。他脊背挺直,那是军人的最后倔强,但深陷的眼窝和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沉重。
这支队伍的身份颇为坎坷。他们本是驻守西南半岛蒂罗尔要塞的边军精锐,在去年索伦人的秋季大劫掠中要塞陷落,洛耀带着残部辗转逃到菲尔德领,被总督埃尔默爵士收留。埃尔默给了他们番号、装备和微薄粮饷,洛耀咬牙训练,希望有朝一日打回老家。
然而一纸王命将他们调往北方,驰援被围的鹰巢要塞。出发时洛耀本就打算拖延,指望等他们慢悠悠晃到北方,战事早已结束。总督埃尔默也乐得如此,“慷慨”地拨了两个月粮草,应付王命了事。
但他们低估了京畿地带的凶险。几天前路过克拉夫特伯爵的领地时,伯爵表现得异常热情,邀请他们入城休整,摆酒慰劳。一路风餐露宿的洛耀部队大喜过望,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当晚,士兵们吃饱喝足,卸下武器安然入睡。
午夜,杀声四起。伯爵的亲兵将营房团团包围。克拉夫特站在高处,给出两个选择,交出粮食、大部分火枪和全部火药,然后“体面”滚蛋;或者全部死在这里。洛耀目眦欲裂,但为了手下兄弟的性命,只能屈辱地低头。
他们交出了几乎所有粮食、超过一半的火枪和绝大部分弹药,被粗暴地赶出城堡,身后是嘲弄与鄙夷的目光。
如今走在这条荒凉官道上,饥饿如跗骨之蛆,弹药严重不足,火枪成了烧火棍,火炮成了拖累。士气早已在蒂罗尔陷落时消耗大半,在海上漂泊时摇摇欲坠,在菲尔德领的寄人篱下中消磨殆尽,最终在克拉夫特的背叛中彻底粉碎。别说救援鹰巢,他们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下个有人烟的地方都是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