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滴水之答(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医务室那间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囚笼,终究没能长久困住风暴眼中的囚徒。三天后,当监护仪器上代表生命体征的微弱波纹终于从濒死的谷底艰难爬升,勉强维持在一条摇摇欲坠的基准线上时,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的召唤,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撕开了这短暂的、由病痛勉强构筑的屏障。
第一次传讯,来自李士群的亲信,一位姓赵的副处长。地点就在医务室隔壁那间临时辟出的“询问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新刷墙壁散发的劣质石灰气息。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惨白的吊灯。武韶被两名行动队员半扶半架地带进来,安置在硬木椅子上。他枯槁的身体深陷在椅子里,如同随时会散架的旧衣橱。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破旧风箱般的嘶鸣。宽大的病号服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枯瘦如柴,输液的针眼处还带着青紫的淤痕。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仿佛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赵副处长坐在桌子对面,穿着笔挺的汪伪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他没有寒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冰冷:“武专员,身体好些了?李主任很关心你的状况,特意让我来问问,关于档案室核心区清理工作,特别是‘照片替换’事件前后,你的具体行动细节。请你务必如实、详细地说明。”
他刻意加重了“如实”、“详细”和“照片替换”几个词,目光如同探针,死死锁住武韶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武韶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浑浊、疲惫,深陷的眼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病气,如同两口枯竭的井。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声音微弱而嘶哑,带着浓重的气音:“赵…赵处长…感谢…主任关心…”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语速极其缓慢,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清理工作…是…是顾问阁下…亲自交代…中村太君…全程监督…我…我负责具体操作…每一份文件…登记…分类…都…都在中村太君…眼皮底下进行…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叙述,他痛苦地弓起背,用手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
“继续。”赵副处长面无表情,手指的敲击并未停止。
“那天…整理到…乙字三号柜…下层…一堆…待销毁的…宗教书籍…我…我发现…一份…《金刚经》函套…内侧…折痕处…有…有破损…”武韶的声音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但叙述却异常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指向真实,“我…我按流程…取出…准备登记…破损情况…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很大的…争吵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是…是林之江队长…和马队长的人…好像…是为了…一份档案…”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中村太君…立刻…起身…出去查看…命令我…原地…待命…咳咳…我…我当时…胃痛…发作…很厉害…就…就靠在文件柜上…忍着…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短?…中村太君…回来了…脸色…很不好…命令我…继续工作…我…我就把…那函套…登记了…破损…放到…待销毁那堆…里面了…”他再次提到中村,将“发现”和“处理”的关键节点,牢牢锁定在梅机关监督者的在场和指令之下。
“照片呢?”赵副处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那些‘鬼照片’,是怎么被发现的?什么时候?”
“照片…咳咳…”武韶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喘息着说,“是…是后来…清理…接近尾声…部分档案…准备归档…林队长…来调阅…档案…才…才发现…照片…不对…再后来…马队长…也…也发现了…我…我当时…在核心区…整理…最后一批…未归类文件…听到…外面…吵得…天翻地覆…中村太君…命令我…立刻协助…查找…替换照片的…来源…核对…档案真实性…我…我就…开始…仔细翻查…所有…经手过的…文件堆…特别是…老钱…负责过的那几个…藤条箱…”
“老钱?”赵副处长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名字,镜片后的目光一闪。
“是…前管理员…老钱…”武韶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病痛折磨后的、近乎麻木的“尽职尽责”,“他…他负责的…乙七号箱…里面…很乱…我…在…一堆…待销毁的…废纸里…翻找…就…就发现了…那张…物资申领单…上面…有…特种胶水…高级相纸…的申领记录…是老钱…签的字…日期…就在…他自杀前…两天…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赵副处长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痛苦扭曲的面容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被病痛彻底淹没的真实。他皱了皱眉:“然后呢?就这些?”
“还…还有…”武韶喘息着,用袖口擦去嘴角咳出的血丝(袖口内侧早已预备了不易察觉的血迹替代品),“在…在箱子旁边…散落的…文件上…我…我还看到…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旧照片…上面…有个女人…脸被…划了个叉…背面…写着…‘吾妻爱子’…是老钱…的字…我…我认出…那是…他老婆孩子…唯一的合照…他以前…喝醉时…拿出来…哭过…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老钱…他…他这人…平时…最宝贝…这张照片…怎么会…把它撕了…还划叉?…他…他一定是…恨极了…绝望了…才…”
武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带着一种被病痛和“发现真相”冲击后的虚弱与悲悯。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从椅子上栽倒。
赵副处长沉默了。他审视着眼前这具枯槁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回想着对方条理清晰、细节完整、处处紧扣中村在场和“流程”的叙述,以及那指向老钱绝望报复的“铁证”——物资单和被毁的照片。逻辑链条看似无懈可击。他心中的疑忌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并未完全熄灭,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无形中弱了下去。对一个病成这样的人,还能怎么逼问?
“好了,武专员,你休息吧。想起什么新的细节,随时报告。”赵副处长最终站起身,语气生硬地结束了这次传讯。
***
第二次传讯,来自丁默邨派系的一位机要秘书,姓周。地点换成了总部大楼一间相对“体面”些的小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周秘书态度看似温和,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同样锐利如刀。
“武专员,身体要紧,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你别紧张。”周秘书亲自给武韶倒了一杯温水(武韶只是沾了沾唇,并未饮用),语气循循善诱,“主要是关于你在核心区‘单独’待的那段时间,具体做了些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或者…接触到什么…特别的人?”
这问题更加阴险,直指武韶唯一可能“作案”的时间窗口——中村暂时离开的那几分钟。
武韶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惨白,但精神似乎比上次稍好一丝。他微微喘息着,声音依旧虚弱嘶哑,却更加沉稳:
“周秘书…感谢…关心…那段时间…很短…中村太君…出去…处理林队长…和马队长…的冲突…命令我…原地待命…我…我当时…胃痛…非常厉害…就…就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忍着…没动…也没…接触任何人…外面…吵得…很凶…我…我能听到…但…具体…不清楚…后来…中村太君…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命令我…继续工作…我…就继续…整理…文件…直到…外面…发现照片…不对…中村太君…命令我…协助调查…”
他再次将“原地待命”、“未动”、“未接触任何人”的状态,以及后续行动完全置于中村的命令之下。叙述滴水不漏,语气平静中带着被病痛折磨的疲惫,没有任何犹豫或闪烁。
“哦?只是忍着胃痛?”周秘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深邃,“武专员是档案修复的行家,眼光敏锐。在那堆文件里,就没发现点别的?比如…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或者…一些…被刻意隐藏的痕迹?”
武韶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迎向周秘书锐利的视线,带着一种被病痛和反复询问折磨后的、近乎麻木的坦诚:“周秘书…当时…我…疼得…眼前发黑…只想着…熬过去…哪里…还有心思…仔细看?…后来…协助调查…翻查老钱…负责的箱子…才…才发现…那些…可疑的东西…物资单…被毁的照片…这些…我都…报告过了…”
他巧妙地将“发现”的时间点后移,与“协助调查”阶段绑定,再次强化了“被动发现”和“及时报告”的“尽职”形象。同时,将“没发现别的”归咎于当时剧烈的胃痛,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周秘书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目光在武韶那张毫无破绽的病容上扫视了几个来回,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放下茶杯:“武专员辛苦了,好好养病。希望你能尽快康复,76号还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