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运输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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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他猛拍车顶,声音尖锐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隐蔽!快!全都给我趴下!”
车队顿时乱成一团。司机猛打方向盘,卡车歪歪斜斜地冲向路边。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有的摔倒了,有的被砸了脚,有的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脸,血珠渗出来,没人顾得上擦。
一架日军九七式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像一只秃鹫,低低地掠过车队上空。
引擎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像有一万把锤子同时砸在脑袋上。机翼下的太阳旗红得像一滴血,在阳光里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不,那不是不敢,是不想。不想看见那抹红色在这片土地上晃。
王德彪蹿下驾驶室,一头扑进路边的沟里。碎石硌着他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不敢动。他把整个身体都压进泥土里,闻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拼命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
飞机从头顶掠过。
他甚至能看清起落架上的泥土,能看清轮子上的纹路,能看清座舱里那个飞行员——戴着风镜,脸被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张冷漠的、毫无表情的嘴。
那张嘴抿着,像一把合上的刀。
轰鸣声震得他浑身发麻,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像过了一辈子。
飞机过去了。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山谷恢复了死寂。
王德彪趴在沟里,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二百个数,才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拍掉屁股上的灰,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忽然扯开嗓子大骂:
“小鬼子——!飞得再低点!老子用枪把你捅下来!”
骂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像石头扔进深井。
兵们跟着站起来,有人骂,有人吐唾沫,有人蹲在地上检查物资有没有散落。
王德彪骂完了,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手在抖。
那骂,不是骂给鬼子听的。是骂给自己听的。是在告诉自己——
老子还活着。
他坐进副驾驶,手还在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舔着烟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队长,你刚才骂得挺带劲啊。”司机试图缓和气氛。
王德彪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的山路,眼神有些发直。
他想起出发前,在村子里装车的时候。老百姓们围过来,把省出来的口粮、攒下来的鸡蛋、土法制作的药品,一样一样地装上车。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己就来了。
一位老大娘,走路都颤巍巍的,把一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车厢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枯叶,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娃儿们,吃饱了,好打鬼子。”
她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她往车厢里塞布包的时候,动作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家的孩子收拾行囊。
王德彪当时站在车上,对老百姓敬了一个礼。他的手举到帽檐边,停了整整三秒。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的机油,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截发白的棉花。
现在,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弹药箱。
“这都是命根子。”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弹药箱是松木的,上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摸到一行字——“7.62步枪弹”,停了一下。
每发炮弹,都能救一个战友的命。每盒罐头,都能让一个战士多扛一天。每包药品,都是一条命的希望。
这些物资不是冰冷的钢铁和木头。它们是这个民族抗战决心的具象,是那些普通人用自己瘦弱的血肉之躯撑起来的脊梁。它们在战士之间传递,在战壕里流转,在枪林弹雨中燃烧,点燃一个又一个快要熄灭的希望。
王德彪掐灭烟头,扔出窗外。
“开快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战场上磨出来的硬度,“天黑之前,必须到。”
司机踩下油门,卡车扬起一路黄尘。那条土龙在山路上奔腾,久久不散,像一条不肯低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