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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盖棺定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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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灯的灯芯浸在灯油里,火焰很稳,偶尔爆一个灯花。

他跪在那里,看着供桌上爷爷的烟锅子。铜嘴上的光泽在长明灯下泛着暗黄色,烟杆上那道裂纹正好被灯光照出来,像一道细细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偷爷爷的烟锅子学着抽烟,呛得眼泪直流,爷爷在旁边哈哈大笑,说“这娃有出息,连烟都敢偷”。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爷爷的腰板还没弯,一顿能吃两碗面,抽起烟锅子来能把整间屋子熏得跟仙境一样。后来他长大了,爷爷老了。

再后来他去西安上学,去上海闯荡,回村变卖家产闹革命,爷爷在祠堂里拄着拐棍替他撑腰。一幕一幕,像戏台上的皮影戏一样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抽动。

夜很长。

长明灯一直亮着。

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是守夜的家人在轻声走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沉沉的寂静。四月的关中夜晚还带着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长明灯吹得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卢润东跪在灵前,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始终没有起来。这是他能陪爷爷的最后一夜。

三天之内,亲戚都来齐了。

爷爷舅家老魏家的人是最先到的。

天还没亮,马蹄声就从村口传进来,十几匹马在卢家大院门口一字排开,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往院子里走。

领头的是舅爷本人——老爷子的大舅子,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棍,拐棍头被磨得油光发亮。

舅爷进了灵堂,站在灵床前,低头看着黄表纸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黄表纸轻轻摸了一下老爷子的额头,说了一句:“老哥,你走得急。都没等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奶奶娘家魏家的人也到了。

然后是卢润东母亲娘家和几位婶娘的娘家。然后是太姑婆、姑婆、姑姑、姐。

每一路亲戚进门都要在灵前磕头、上香、烧纸。香火烧了一茬又一茬,纸灰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雪里。卢润东作为孝孙,跪在灵前一一还礼。

他每磕一个头都要贴到地面上,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天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

祭奠完老人之后,盖棺的时辰到了。

这是关中农村丧事里最郑重的一个环节——盖棺定论,意味着从此阴阳两隔,活着的人再也不能看到逝者的面容了。

本家的老人们抬着棺材盖板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棺材盖板很沉,是去年老爷子七十八大寿时砍的,选用上好的柏木,在祠堂后面晾晒了整整一年,木纹细密匀称,凑近了还能闻到柏木特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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