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北邙国书（2/2）

她那张满是岁月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语重心长，像极了这世间任何一个对孙辈满心慈爱的寻常老人。

“小乙呀，哀家这心里头，对你一直都存着一份化不开的愧疚。”

“当年若不是哀家一时糊涂，你这金枝玉叶的皇子，又怎会流落到那吃人的宫外去受尽冷眼？”

“你和你那苦命的娘亲，这些年来所遭的那些个罪，说到底都是哀家造的孽啊。”

“如今，老天有眼，总算是让你好不容易认祖归宗了。”

“看着你如今这般出类拔萃的模样，连那些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哀家这把老骨头看着，心里头也甚是欣慰啊。”

“可谁曾想，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你这又要远去那千里之外的北邙做那驸马。”

“唉，你说咱们这祖孙俩的情分，怎么就真的这般浅薄，连多聚些时日都成了奢望吗？”

小乙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究还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萧索。

“太后言重了，小乙哪怕是此去身在那万里之外的北邙冰雪之中，心中也会时时刻刻想念着太后您的。”

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她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小乙的脸颊。

“小乙啊，在这临行之前，你就不能顺了哀家的心意，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吗？”

听到这个称呼，小乙那挺拔的身形猛地僵硬了一下，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确实，自打那日踏入这座皇宫认祖归宗以来，小乙的嘴里一直都是刻板地称呼着太后，从未像其他那些从小在太后膝下承欢的皇子那般，亲昵地唤过一声皇祖母。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祈求、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那座坚冰筑起的城墙，终于还是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皇祖母。”

这三个字从小乙的嘴里吐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重重地砸在了太后的心尖上。

“哎，这才是哀家那乖巧懂事的好孙儿啊。”

太后老泪纵横，连声应答着，那双干瘪的手将小乙的手攥得更紧了。

当小乙终于走出那座如同囚笼般的皇宫时，天际的残阳如血般殷红，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回自己的王府，而是牵了一匹瘦马，独自一人出了城，来到了那座长满了荒草的孤坟前。

那是婉儿的坟，那个曾在他最黑暗的岁月里给过他一抹温暖的女子。

小乙静静地站在那块粗糙的墓碑前，伸手轻轻拂去碑上的落叶，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朝堂上的那份冷厉与算计，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悲凉。

“婉儿，我很快就要离开这座京城，去那遥远的北邙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在北邙那片土地上，亲自为你去选一个香火最旺的寺庙，给你立一块干干净净的长生牌。”

“今后，我也会经常去那庙里看你的。”

“你可知道，在这座冷冰冰的京城里，我有多想你……”

一阵秋风瑟瑟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坟前打着旋儿，仿佛是那个温柔的女子在轻声回应着他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