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华丽的荒原 四(1/2)
第四章残骸
第三天。
陈星洲是被一阵金属的呻吟声吵醒的。声音从安全舱外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他睁开眼睛,盯着舱壁上的裂纹看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一颗无名的星球,一个坠毁的安全舱,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金属的呻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听清楚了——不是安全舱发出的声音,而是外面的风。这颗星球有风。在白天,地表温度升高,空气流动加速,风穿过岩石的缝隙和柱子的间隙,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有的像哨子,有的像低语,有的像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反复吟唱。
他在安全舱中坐起来。右膝的肿胀比昨天更加严重了——隔着宇航服的保温内衬,他都能感觉到膝盖周围皮肤的温度比别处高。他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膝盖外侧,一阵锐痛从关节缝隙中窜上脊椎,他咬住牙,将一声闷哼吞了回去。
“回声。”他说。声音沙哑,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
“我在。”回声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安全舱的通讯阵列经过一夜的自我诊断,修复了几个小故障,信号质量有所改善,“现在是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十二分。外部温度零下八度,正在上升。预计今天最高温度可达三十八度。”
“三十八度?”陈星洲皱了一下眉头。零下八度到三十八度,温差将近五十度。这种剧烈的温度变化对任何材料都是一种考验——包括他的宇航服。
“是的。这颗星球的大气层稀薄,保温效果差,昼夜温差极大。建议你在温度升高之前完成今天的任务。”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去飞船残骸。你需要从残骸中搜寻可用的物资——氧气罐、食物、水、工具。还有……”
“还有什么?”
“通讯阵列。”回声停顿了一下,“昨天你修复了天线盘,但发射模块的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我重新分析了飞船坠毁时的数据,发现发射模块的功率放大器在坠毁前就已经出现过载了。可能不只是物理损坏,还有电路层面的烧毁。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替换件。”
陈星洲沉默了片刻。他记得昨天在核心舱中检查PM-07时的情景——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外壳变形,内部电路板碎裂。他用焊接枪切开外壳,取出了核心电路板,然后修改了电路布局,安装了发射模块。但那只是基于回声初步评估的应急修复。如果功率放大器在坠毁前就已经过载,那么他的修复可能只是治标不治本。
“也就是说,昨天我白干了。”他说。
“不。你校准了天线盘,安装了替换电路板。这些工作都是必要的。但发射模块的核心部件——功率放大器的晶体管阵列——可能已经彻底损坏了。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晶体管,重新组装。”
“需要多久?”
“如果晶体管完好,重新组装和调试需要大约八小时。”
八小时。他只有不到三十六小时的氧气储备。八小时是三分之一的生命。
“出发。”陈星洲说。
他穿上宇航服,戴上碎裂的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安全舱的氧气罐还有大约八小时,备用氧气罐还有四个(每个四小时),总计二十四小时。昨天他消耗了三个备用氧气罐——六个小时的工作,用掉了十八小时的氧气储备。这个消耗速度太快了。
他需要更高效地利用氧气。在安全舱内,他可以摘下氧气面罩,呼吸安全舱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强可以维持生命。在舱外,他必须使用氧气面罩。这意味着他需要尽量减少舱外活动的时间,将所有的舱外活动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内完成。
他爬出安全舱。外面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即使隔着宇航服,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透到皮肤上。天空是暗红色的,三个“太阳”——恒星和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串挂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的面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向东南方向,向飞船残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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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残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丽。
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残骸的某些部分还在冒烟——不是燃烧的烟,而是冷却系统泄漏的冷却剂在空气中凝结成的白色蒸汽。蒸汽在风中飘散,像一面破碎的旗帜。船体中段的碎片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动物,有的像人,有的像某种不存在的几何图形。
陈星洲在残骸中穿行,开始了他的搜寻。
第一个目标:氧气罐。他在船体中段的生活舱附近找到了三个——两个完好,一个外壳有裂纹但内部压力稳定。他将它们收集起来,堆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三个氧气罐,每个可以维持四小时,总计十二小时。
第二个目标:食物棒。生活舱的储物柜被撞碎了,食物棒散落在地上,有些被碎片压住了,有些被火焰烧焦了。他在碎片中翻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十四根完好的食物棒。加上之前的十根,一共二十四根——二十四天的食物。足够。甚至太多了。
第三个目标:水。生活舱的水箱在坠毁中破裂了,所有的水都渗入了黑色的岩石中,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冰晶。但实验舱的应急水箱还完好——实验舱在船体中段的后部,受损程度比生活舱轻。他用工程铲撬开了实验舱扭曲的舱门,爬了进去。实验舱内部一片狼藉——仪器设备从固定架上脱落,散落一地,电线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应急水箱在舱室的角落里,被一个倒下的柜子护住了。他将柜子移开,检查了水箱。水箱的外壳有轻微的凹陷,但没有破裂。水箱的容量是十升,里面还有大约八升水。加上宇航服饮水系统中的两升,一共十升水。按照每天一升的消耗量,可以维持十天。
他将所有物资搬运到临时营地的位置——那块平坦的岩石,距离核心舱大约五十米。然后他回到了核心舱,开始处理通讯阵列的问题。
核心舱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能源核心的余热将舱内温度维持在了零上十五度左右,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不会冻僵。他脱下宇航服的上半身,将袖子绑在腰间,露出了里面的保温内衬。然后他走到控制面板前,启动了通讯阵列的自检程序。
“自检中。”回声说。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天线盘状态、发射模块状态、接收模块状态、信号调制器状态、功率放大器状态。
“天线盘:校准完成,状态正常。接收模块:在线,状态正常。信号调制器:在线,状态正常。发射模块:在线,但功率输出异常。功率放大器:晶体管阵列损坏,状态异常。”
“损坏程度?”
“六个晶体管中有四个烧毁。剩余两个的功率输出不足以支持远距离通信。有效通信范围不超过……一光年。”
一光年。最近的有人类定居点的星系是十二光年。一光年的通信范围意味着他的信号永远无法到达任何人类耳朵。
“需要从能源核心的备用功率模块中拆取晶体管。”回声说,“PM-07的功率调节器使用了同一型号的晶体管。四个晶体管的型号完全匹配。”
“PM-07已经被我拆了。”陈星洲说。
“是的。但你拆取的是PM-07的核心电路板,上面的晶体管还在。你需要将晶体管从电路板上拆下来,然后安装到功率放大器上。”
“需要多久?”
“拆取和安装大约四小时。调试大约两小时。总计六小时。”
和昨天一样。六小时。但他昨天的六小时工作只换来了一个一光年的通信范围。如果今天的六小时工作能够换来一个十二光年的通信范围——一个可以到达地球的信号——那么这六小时就值得。
“开始。”陈星洲说。
他从工具箱中取出焊接枪和切割刀,走到工作台前。PM-07的核心电路板还放在工作台上,上面的四个晶体管完好。每个晶体管的大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银色的金属光泽。它们被焊接在电路板的四个角落,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电路线和微型电容。
他需要用焊接枪将晶体管的引脚从电路板上熔化,然后用镊子将它们取下来。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焊接枪的温度必须精确控制,太高会烧毁晶体管,太低无法熔化焊锡。他的手指在手套中笨拙地操作着,每一次焊接都需要屏住呼吸。
第一个晶体管。他将焊接枪的功率调到最低档,将枪口对准晶体管的第一个引脚。焊锡在高温下熔化,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用镊子轻轻夹住晶体管,向上提。晶体管从电路板上松脱了。他小心地将它放在工作台上的防静电垫上。
第二个晶体管。同样操作。成功。
第三个晶体管。同样操作。成功。
第四个晶体管。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疲劳。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进食。他的血糖在下降,注意力在涣散。他将焊接枪对准第四个晶体管的引脚,但枪口偏了零点五毫米,烧到了一根相邻的电路线。电路线在高温下熔化,发出一股青烟。
“舰长,小心。”回声说。
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了焊接枪的位置。这一次,他稳稳地将枪口对准了引脚。焊锡熔化,晶体管松脱。他将第四个晶体管放在防静电垫上。
四个晶体管,全部完好。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工作台上。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汗珠沿着他的鼻梁流下来,滴在防静电垫上,在银色的表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休息一下。”回声说,“你的血糖低,心率偏快。”
“我没有时间休息。”陈星洲说。他走到水囊前,喝了两口水,然后回到工作台前。功率放大器——那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盒子——还在昨天安装的位置。他用螺丝刀将它的外壳打开,露出了内部的电路板。电路板上有六个晶体管的位置,其中四个是空的,两个上面还有完好的晶体管。他将四个新的晶体管插入空位,然后用焊接枪将它们固定。
焊接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更加困难。功率放大器的电路板比PM-07的电路板更加精密,焊点更小,间距更密。他的手指在颤抖,视野因为头盔面罩上的划痕而变得模糊。他不得不将头贴近工作台,几乎将鼻子贴在电路板上,才能看清楚焊点的位置。
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晶体管全部焊接完成。
他将功率放大器的外壳重新封装,用密封胶固定了所有的缝隙,然后将它安装回发射模块。发射模块连接到通讯阵列的控制面板上,他再次启动了自检程序。
“自检中。”回声说。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行数据。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声鼓点。
“天线盘:校准完成,状态正常。接收模块:在线,状态正常。信号调制器:在线,状态正常。发射模块:在线,功率输出正常。功率放大器:晶体管阵列完好,状态正常。”
“有效通信范围?”陈星洲问。
“理论最大值……十五光年。可以到达地球。”
陈星洲闭上了眼睛。十五光年。可以到达地球。他的信号——一个穿越了二十光年的求救信号——可以到达地球。可以到达哈丁的办公室。可以到达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发送求救信号。”他说。
“正在编码。正在调制。正在发射。”
通讯阵列的天线盘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二十块重新安装的面板在回声中缓缓调整角度,与完好的面板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抛物面。天线盘对准了天空——对准了地球的方向。
“信号已发送。”回声说,“等待回应。”
陈星洲站在天线盘旁边,看着它对准天空。暗红色的天空下,天线盘像一朵盛开的花,向着无尽的星际空间绽放。
但他知道,等待回应需要时间。信号以光速传播,到达地球需要二十年。地球的回应以光速返回,又需要二十年。四十年。他不可能等四十年。即使地球在收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就派出救援,救援飞船以亚光速航行到这里也需要至少三年——三年,他等不了三年。
所以,求救信号不是给他的。是给后来的人的。是给那些在他之后踏上这条道路的人。
“回声。”他说。
“我在。”
“如果我不在了,你继续发送信号。每天一次。直到你的能源耗尽。”
回声沉默了。然后她说:“你不会不在。”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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