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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特辑:无名份的浪漫(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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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海面上铺过来,把横滨的沙滩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铅色。

凑友希那站在这片灰色里,面朝着海,她的脚陷在沙子里,鞋面上沾了细碎的贝壳屑,裙摆被风吹得裹在腿上,凉凉的,潮潮的。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潮水从远处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再漫上来,再退下去,她没有动,像一根被钉在沙滩上的木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走错了方向。往墓园的车应该是往东走的,可她上了往西的电车。

等到发现的时候,电车已经过了好几个站了,窗外的景色从她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于是她没有下车,没有掉头,就那么坐着,坐过了很多站,坐到终点,然后换了一趟车,又坐了很久,最后走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横滨的海边。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

友希那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蹲下来,从沙子里捡起一枚贝壳,白色的,很小,被海水磨得很光滑,边缘圆圆的,不扎手,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像握着一小块海。

她想起四年前的今天,是这里,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海,她们站成一排,莉莎,纱夜,日菜,有咲,沙绫,还有很多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那个白色的瓷罐在她们手里传了一圈,每一个人都捧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交到下一个人手里。

最后传到了她手里,她捧着那个罐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她知道那不是空的,那里面装着一个人,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一个她喜欢了很久的人,一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就那么让他走了的人。

她捧着那个罐子,站在海边,站了很久,最后是莉莎从她手里把罐子拿走的,莉莎的手很暖,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然后她们把那些白色的粉末撒进了海里,友希那看着那些粉末落在水面上,被浪卷走了,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觉得那片海好大,大到可以悄无声息地吞下一个人,大到她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了。

友希那把那枚贝壳贴在耳朵上,小时候听人说,把贝壳贴在耳朵上能听见海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假的,那只是风流动的声音,是空气在贝壳里回荡的声音,不是海。

可她还是听见了,不是风,不是空气,是钢琴。

是那《河》的前奏,那几个音在贝壳里响着,在她脑子里响着,在她心里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音符像萤火虫一样飘着,忽明忽暗的,慢慢地聚拢,慢慢地成形。

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黑头发,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里没有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朝斗……”友希那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海风的咸味。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来了”。

友希那睁开眼睛。

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灰蒙蒙的海,和那些被风吹皱的浪。她的手垂下来了,贝壳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唱歌,不是站在舞台上对着麦克风唱,是蹲在这里,对着这片海,对着这个暮色,对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灰,唱一首没有人听的歌。

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轻轻的,涩涩的,像是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溪流,绕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未试过这恐惧,彷似孩童被降罪。”

那声音在海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可她没有停。

“从未听过这种话,使我缓缓滴了泪。”

友希那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很多年前,那些词像是早就藏在她身体的某个地方,藏了很久,等着今天,等着这个时刻,等着她蹲在这片沙滩上,对着这片海,把它们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当你自认这份情感千样不对”

“当你自问继续迷恋等如有罪”

“当你用未用过的神情来回望我……”

“刹那间更像爱恋。”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那些词从心里涌出来的时候,自己带着力气。

“从未见过你的脸,幽怨迷离像眼前。”

“从未试过这滋味,苦涩茫然又带甜。”

“当你默默道别而不知是否会再遇见,”

“当你慢慢荡入人海之前已在怀里……”

“一刹浪漫在这关头如像慢镜……看一生也未看厌。”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蹲着,让那些音符从喉咙里滑出去,被风吹散,落在水面上,被浪卷走了。

就像四年前那些白色的粉末。

友希那唱到这里,忽然停了,不是唱不下去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不是人,不是风,不是海。是别的……像是什么人在跟她一起唱,她唱一句,那个声音就跟一句,比她慢一点点,比她轻一点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临离别的浪漫,却又来得太晚?为何梦幻在分手一刻最灿烂?”

“无名份的浪漫,最后留低慨叹……时间能否倒转?”

她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那片灰蒙蒙的海,和那些被风吹散的、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灰。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她把那枚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更紧了,贝壳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有点疼,可她不想松手。

“友希那!!!”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风,穿过海浪,穿过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沙滩上,正朝她跑过来。那个人跑得很急,鞋陷进沙子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友希那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水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带着沙子的粗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不知道走了多远,膝盖以下是湿的,裙摆也湿了,贴在腿上,冰冰的。

凑先生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着气……他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责备,是担心。那种父亲看着女儿的眼神。

友希那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枚贝壳,裙摆还在滴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没关系,我只是走神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

凑先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暖,很重,像是怕她再往前走。

“回去吧。”他说。

友希那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没有再往那片海看一眼。

可她知道,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被风吹散的灰还在那儿。那个梦还在那儿。那个声音还在那儿。

两个人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深的,浅的,被风吹着,慢慢模糊了。友希那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父亲。”

“嗯?”

“朝斗走的那天,你也在病房吧?”

凑先生沉默了几秒。“在。”

“你看见我那时候的表情了吗?”

“看见了,你站在偏后面的位置,靠着墙,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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