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Interludio(2/2)
米斯达原本也正有些走神,闻言立刻挺直了背,透过车厢后窗谨慎地观察了一番,然后转回头汇报:“目前还没看到有尾巴跟着我们,布加拉提。这帮家伙撤退得还挺利索,或者……”他撇了撇嘴,语气染上几分不屑与忧虑,“或者那些见钱眼开的街头眼线和情报贩子,动作没那么快把我们的新车牌和路线卖出去。但车站里就说不准了,那里是他们的地盘,人多眼杂,我们这么大一群人,还带着……目标,太显眼了。”
布加拉提点了点头,米斯达的担忧也正是他所虑。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继续养精蓄锐,但全身的肌肉并未真正放松,时刻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
而在后车厢,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福葛在布加拉提问话时,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对面的特莉休。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娃娃,与周遭弥漫的紧张、血腥和男性荷尔蒙格格不入。
为了那个她自称“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父亲,她被卷入这场跨越意大利的追杀,从卡布里岛的旧居被带离,身边熟悉的干部贝利可罗生死不明,此刻又被一群陌生的黑帮分子保护或者说挟裹着前往一个未知的、由她父亲指定的地点。
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恐惧?愤怒?茫然?还是对即将见到生父的一丝渺茫期待?
福葛习惯于分析,但此刻面对特莉休那封闭的侧脸,他感到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
就在他观察得有些出神,思绪漫无边际发散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气流摩擦般的古怪笑声,像是有人极力憋着笑却又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的气音,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
“嘻嘻嘻……是吗……是吗,福葛?”
福葛悚然一惊,猛地回过神侧头看去。
只见米斯达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布加拉提的简短对话,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侧,那张脸上还挂着一种贼兮兮的、心照不宣般的笑容,凑得极近,暖烘烘的呼吸都喷到了福葛的耳廓上。
福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距离,眉头皱起,一脸狐疑地看着米斯达,蓝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又想干什么”的戒备。
据他所知,米斯达这种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诡异的笑声,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米斯达果然得寸进尺,一条手臂非常自来熟地搭上了福葛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掩在嘴边,继续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安静的车厢里可能谁都听得见的音量“窃窃私语”:“其实啊,从刚才开始,我也在关注‘那里’哦,根本移不开眼呢……嘻嘻嘻……”他一边说,一边还朝着特莉休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挤了挤眼睛。
福葛顺着他暗示的方向再次看向特莉休,起初还是没明白米斯达这没头没脑的话指什么,脸上困惑更重:“啥啊?‘那里’是哪里?”他下意识地追问,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在特莉休身上扫视,试图找出米斯达所指的“焦点”。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掠过了少女因为环抱手臂而更显突出的胸前曲线,那片在抹胸短衣下露出的白皙肌肤,以及被颇具设计感的胸衣勾勒出的饱满弧度,确实形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意大利少女的早熟和那身打扮的大胆,在此刻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福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不自觉地结巴起来,他试图辩解:“那……那是……我、我才没——”
米斯达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和恶劣,正打算再添油加醋几句,最好能让前面假寐的布加拉提也听到,好好“声讨”一下福葛这“不轨”的注视。
不过天不遂人愿。
驾驶座上,乔鲁诺的思绪确实如阿帕基所猜测的那样,远未停留在驾驶任务或眼前的道路上。
他的大脑被更纷乱复杂的画面和情绪占据,先前整理出来的事实反复捶打着他的理智和情感。
先生为什么要和暗杀组在一起?是胁迫?是合作?还是……他真的选择了那条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假装不知,专注于推翻老板的计划,还是应该想办法去接触、去确认、甚至……去把先生拉回来?
这些念头激烈地交锋,让乔鲁诺的注意力出现了短暂的彻底涣散。
直到前方一辆原本匀速行驶的小货车突然毫无预兆地减速变道,试图拐入右侧的岔路,车尾灯在乔鲁诺骤然聚焦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乔鲁诺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同时用力踩下刹车。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剧烈地向左倾斜,又随着方向盘的猛转而向右侧急甩,车厢内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哇啊!”
“怎么回事?!”
“乔鲁诺!”
最遭殃的莫过于后车厢毫无准备的乘客。
米斯达正凑在福葛耳边准备进行下一轮“精神攻击”,福葛则处于被揭穿心思的羞恼和试图反驳的混乱中,两人都没系安全带。
车辆猛烈的甩动和急刹带来的惯性让他们像两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
米斯达反应稍快,他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勉强稳住了身形。不过福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正对着乔鲁诺猛打方向的那一侧,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抛离了座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对面扑了过去。
下一秒,福葛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撞到了一片温软之中,脸颊也贴上了光滑细腻的肌肤,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花、阳光和某种少女特有甜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且冒犯的姿势,上半身几乎完全压在了特莉休的身上,脑袋更是埋在了对方胸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福葛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彻底死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下那富有弹性的柔软触感,以及对方因为受惊而瞬间加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温热,柔软,香气……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社死般的惊恐。
特莉休也完全僵住了,鲜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突然埋在自己胸前的、属于福葛的金色脑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涌上羞愤的红晕,身体因为震惊和不适而微微颤抖。
这诡异的静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福——葛——!!!”一声夸张到变调、充满了“愤怒”与“痛心疾首”的吼叫打破了寂静。
米斯达不知何时已经站稳,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猛地抓住福葛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特莉休身上粗暴地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差点把福葛的衬衫扯破。
然后米斯达转过身面向特莉休,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度“沉痛”和“歉疚”的表情,他甚至夸张地双手合拢,对着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特莉休就是一顿语速飞快、声情并茂的“道歉”表演:
“啊啊啊对不起!特莉休!请你千万要原谅福葛这个笨蛋吧!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恶意!真的!他一定是……一定是借着刚才乔鲁诺急刹车的机会,想来偷窥你的胸部!或者想趁机把手伸进你的裙子摸你的大腿!这种事他肯定是一时兴起脑子短路了才干得出来的啊!我向你保证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变态!看在他刚刚战斗受伤脑子可能不太清醒的份上,请你一定要原谅他!千万别去跟老板告状啊!!!”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内容劲爆且完全歪曲事实的“控诉”和“求情”不仅把特莉休说得一愣一愣、脸上红晕更甚、眼神更加混乱,也让刚刚从大脑宕机状态勉强重启、还处于极度尴尬和慌乱中的福葛,瞬间血压飙升。
“喂!米斯达!你给我闭嘴啊!!!”福葛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他毫不客气地指着米斯达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我就是摔了一跤、被惯性甩过来的!没你说的那么猥琐下流好吧!?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煽风点火!!!”
“哎呀呀,福葛,你就别狡辩了!”米斯达完全无视他的怒火,继续装模作样地“劝解”,还转向特莉休,一边说一边又要做鞠躬的姿势“你看,他都心虚得跳脚了!特莉休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我替他向你赔罪了!”
“我杀了你!!”福葛终于彻底暴走,理智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伤势和场合了,挥拳就朝着米斯达那张欠揍的笑脸揍了过去。
什么任务什么护卫什么那不勒斯车站,此刻都被他抛到了脑后,福葛只想把眼前这个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小小的后车厢顿时鸡飞狗跳,两人扭打作一团,虽然都顾忌着伤势和空间没有动用替身,但拳脚相加的动静也不小,撞得座椅砰砰作响。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布加拉提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严厉,“现在是胡闹的时候吗?想引来更多注意!?”
阿帕基也捂着还在作痛的右手腕,没好气地转头低吼:“吵死了!要打到外面去打!乔鲁诺,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他迁怒地瞪向驾驶座,还朝乔鲁诺那边狠狠踹了一脚。
挨踹了的乔鲁诺此刻已经稳住了车子,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车厢的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十分抱歉,刚才有车突然变道,不会有下次了。”
这道歉听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刚才的惊险和引发的闹剧都与他无关,那双翠绿的眼睛深处,依旧沉淀着无人能窥见的纷乱思绪。
特莉休在最初的震惊和羞愤过后,看着眼前扭打在一起又被布加拉提喝止、互相不服气瞪着对方的米斯达和福葛,又看了看前排一脸不耐烦的阿帕基和面无表情开车的乔鲁诺,最后目光落在布加拉提严肃的脸上。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扭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只是环抱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疲惫、孤独和深深不安的轻颤。在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旅程中,打闹都显得如此突兀和令人窒息。
布加拉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火气。
他看了看车载时钟,16点30分。距离那不勒斯中央车站已经很近了,已经能看到车站那标志性的宏伟建筑轮廓。
“都给我安静坐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马上到车站了。记住你们的任务,记住我们现在身处何地。纳兰迦,钥匙拿好。阿帕基,手尽量别动。乔鲁诺,找地方停车,避开主要出入口。米斯达、福葛,你们俩,下车后负责侧翼警戒,眼睛放亮一点。特莉休,”他看向窗边的少女,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坚定,“跟紧他们上车,一步都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