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猫脸黄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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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
「来做什么?」
那只猫转头看向屋里,看向神桌底下那三只小猫的方向。
「来看妹妹。」
陈明章愣住了。
妹妹?
那三只小猫,是牠的妹妹?
「可是——」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那只猫没有解释,只是慢慢走进屋里,走向神桌底下。
那三只小猫正在睡觉。两只虎斑的挤在一起,那只黑色的蜷缩在角落。
陌生猫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只黑色小猫。
那只黑色小猫突然睁开眼睛。
两双黑色的眼睛——一双深不见底,一双纯粹的黑——对视着。
陈明章感觉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那只黑色小猫轻轻叫了一声。
陌生猫也轻轻叫了一声。
两只猫的额头碰在一起,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若涵的手机一直在录,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录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陌生猫站起身,转身看向陈明章。
那个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
「谢谢你,阿祖。照顾阿嬷。」
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牠说的「阿嬷」是阿娇吗?
还是——若涵?
陌生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感谢,告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然后牠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陈明章追出去,但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庙口的榕树上,有一只鸟在叫。
五、宠物沟通师
那天晚上,若涵做了一件让陈明章完全想不到的事。
她打开手机,开始视讯通话。
「阿公,我约了一个宠物沟通师,」她说:「来帮我们跟阿娇还有小猫说话。」
陈明章愣住了:「什么师?」
「宠物沟通师,」若涵说:「就是可以和动物沟通的人。我同学推荐的,说很准。」
陈明章觉得这太荒谬了。
他可以直接和阿娇在脑子里说话,为什么还要找什么宠物沟通师?
但若涵已经接通了视讯。
手机荧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女生,戴着大大的圆框眼镜,背景是一堆猫咪的玩偶。
「哈罗,我是宠物沟通师小晴,」她笑着说:「若涵对吧?你家的猫咪呢?」
若涵把手机镜头转向神桌底下。
阿娇正带着三只小猫在吃饭。两只虎斑的埋头猛吃,那只黑色的吃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米其林餐厅。
「哇,好多只,」小晴说:「哪一只是主要想沟通的?」
「全部,」若涵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要花一点时间,」小晴说:「我先连线看看。」
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头,象是在努力接收什么讯号。
陈明章看着这一幕,觉得尴尬到脚趾抠地。
但若涵一脸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小晴睁开眼睛。
「呃,」她说,表情有点怪:「我连到一只猫,但牠说的话……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若涵问。
「牠说,」小晴吞了口口水:「『不要用这种低等的方式跟我说话。叫若涵自己来问我。』」
若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娇,」她对着神桌底下喊:「你不要这样,人家是来帮忙的。」
阿娇抬起头,看了手机荧幕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小晴的表情更怪了。
「牠刚才看我一眼,」她说:「然后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井边。这是什么意思?」
若涵和陈明章对视一眼。
「没什么,」若涵说:「可能是牠的记忆。」
「可是,」小晴说:「我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猫。牠的能量好强,强到我头有点晕。若涵,你家的猫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不是普通的猫,」若涵帮她说完:「对,我知道。」
小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抱歉,这个案子我可能接不了。牠的能量太强了,我感觉不太舒服。钱不用付了,我先挂了。」
视讯画面一黑,通话结束。
若涵看着手机,哭笑不得。
「阿公,」她说:「阿娇把人吓跑了。」
陈明章忍不住笑了。
「我就说嘛,」他说:「找什么宠物沟通师,直接问不就好了?」
若涵翻个白眼:「阿公你可以直接跟牠说话,我又不行。那个声音只有你听得到。」
陈明章愣了一下。
对啊,那个女声只有他听得到。
若涵虽然偶尔能感受到一些东西,但不能像他那样直接对话。
「那我帮你问,」他说。
他走到神桌边,蹲下来看着阿娇。
「阿娇,」他在心里问:「那个来的小猫,真的是你的孙女吗?」
阿娇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女声响起:「对。是我女儿生的。困在井里一百多年。」
「牠现在去哪里了?」
「回去了。牠属于那里。」
「哪里?」
阿娇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后院的方向。
陈明章懂了。
那口井。
那口封印着千年妖怪、困着无数影子的井。
那只小猫,回去守着那口井了。
「那三只小猫,」陈明章又问:「牠们会怎么样?」
阿娇低头看着正在吃饭的三只小猫,眼神温柔得不像一只猫。
「牠们会活下去。会继承我的血脉。会守护这块土地。」
「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
陈明章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娇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血脉延续的机会。现在牠有了孙女,有了曾孙女——如果那只黑猫算女儿,陌生猫算孙女,这三只小猫算曾孙女的话。
一个跨越四代的猫妖家族。
「阿公,」若涵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阿娇说什么?」
陈明章把话转述给她听。
若涵听完,看着那三只小猫,眼神复杂。
「所以,」她说:「我们家现在有四只妖怪猫?」
「三只半,」陈明章说:「那只黑猫不算,牠不住这里。」
若涵想了想,说:「那我们要给牠们取名字吗?总不能一直叫小猫小猫。」
陈明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取吧,」他说:「年轻人有创意。」
若涵高兴地开始想名字。
「这只虎斑的,叫大宝,这只虎斑的,叫二宝,这只黑色的——」她看着那只黑色小猫,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叫小黑?」
陈明章翻个白眼:「太随便了吧。」
「不然叫什么?煤炭?午夜?黑洞?」
那只黑色小猫轻轻叫了一声。
若涵愣了一下:「你喜欢煤炭?」
小猫又叫了一声。
「好吧,就叫煤炭,」若涵说:「反正你听得懂。」
陈明章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农夫,居然在跟孙女一起,给一只会在人脑子里说话的黑色小猫取名叫「煤炭」。
这什么人生发展?
六、井边夜话
一个月后,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
大宝和二宝活泼好动,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追来追去,把阿琴养的几盆兰花撞倒了好几次。阿琴气得想骂人,但看到牠们那双无辜的异色眼睛,又骂不出口。
「这什么猫啦,」她只能念叨:「眼睛那么奇怪,还会装无辜。」
煤炭不一样。
牠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蹲在神桌底下,或者后院的井边。牠不爱玩,不爱跑,就喜欢静静地看着。
看陈明章,看若涵,看阿娇,看那口井。
有时候陈明章会发现煤炭在看自己,一看就是半小时。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久了会让人想睡觉,象是被催眠一样。
「煤炭,你到底在看什么?」陈明章有一次问。
煤炭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但陈明章感觉得到,牠在观察。
在学习。
在理解。
这只小猫,比牠的兄弟姐妹聪明太多了。
那天晚上,陈明章又失眠了。
他爬起来,走到后院。
月光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像白天一样。
那口井静静地蹲在角落,井盖上的水泥板比之前更厚了,上面还压了几块大石头。
煤炭蹲在井边。
牠看着那口井,一动不动。
陈明章走过去,蹲在牠旁边。
「在想什么?」他问。
煤炭转头看着他。
那个细小的童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妈妈在里面。」
陈明章愣了一下:「你妈妈?」
「生我的妈妈。」
陈明章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煤炭的妈妈是阿娇,但牠说的「生我的妈妈」,应该是牠真正的母亲?不对,阿娇就是牠真正的母亲啊?
「你是说——」他有点混乱。
煤炭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看着那口井。
「里面有什么?」
「很多人。」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很多人?不是只有那个妖怪吗?」
煤炭摇摇头。
「很多人。穿不一样的衣服。讲不一样的话。都在等。」
陈明章的手心开始冒汗。
「等什么?」
煤炭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情绪——
悲伤。
「等有人记得他们。」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美代说过的话——「我在等人,等一个会记得我的人」。
那些困在井里的,不只是美代、黑猫、还有那个千年妖怪。
还有更早的,更古老的,这块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无数生灵。
牠们都被那个妖怪吞噬了,困住了,变成牠的一部分。
现在妖怪被封印了,但牠们还在那里。
出不来,也散不掉。
只能等。
等有人记得他们。
煤炭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象是一声叹息。
陈明章伸手摸了摸牠的头。煤炭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你看得见他们,对不对?」
煤炭点头。
「他们想出来吗?」
煤炭摇头。
「那他们想要什么?」
煤炭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陈明章能看懂的答案——
「想要有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陈明章的眼眶突然有点湿。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难过。
那些困在井里的灵魂,那些被遗忘了一百多年、两百多年、甚至更久的存在,他们什么都不求,只求有人记得。
记得他们活过。
记得他们爱过。
记得他们也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会记得的,」陈明章轻声说:「我会告诉若涵,告诉以后的子孙。让他们记得,这口井里,有很多人。」
煤炭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象是在说——谢谢。
七、尾声(其实真的还没完)
又过了一个月,暑假开始了。
若涵每天都待在家里,和大宝二宝煤炭玩。她拍了很多影片,发到IG和TikTok上,标题都取得很浮夸:
「我家养了四只妖怪猫!」
「能跟人类说话的猫咪!」
「台湾传说中的琅娇猫真实存在!」
当然,没有人当真。
网友留言都是:
「好可爱喔求追踪」
「猫猫好乖我也想养」
「你家猫的眼睛好特别是一边一边吗」
「这什么滤镜好酷」
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猫真的会说话。
若涵也不在意。反正她知道真相就好。
那天下午,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抽着菸,看着夕阳。
阿娇蹲在他旁边,三只小猫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煤炭难得没有蹲在井边,而是跟着大宝二宝一起玩。牠跑起来的样子有点笨拙,不像平时那么沉稳,看起来终于像一只正常的小猫了。
陈明章看着牠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阿娇,」他在心里问:「你开心吗?」
阿娇转头看着他。
那个女声响起:「开心。」
「真的?」
「真的。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有家,有孩子,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很开心。」
陈明章点点头,继续抽菸。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若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
「阿公,喝一瓶?」
陈明章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公,」若涵说:「我下学期要选一门课,叫『台湾民间文学』,老师会讲很多妖怪的故事。到时候我可以把我们家的事写成报告。」
陈明章呛了一下:「你要写我们家的事?」
「对啊,」若涵说:「琅娇猫是真实存在的,为什么不能写?」
陈明章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要写得太夸张就好,」他说。
「放心啦,」若涵说:「我会说这是田野调查,采访在地耆老。你就是那个耆老。」
陈明章不知道「耆老」是什么,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若涵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那三只小猫,突然说:「阿公,你说牠们长大之后,会离开吗?」
陈明章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娇曾经离开过陈家,在野外生活了很多年。后来才回来。
那大宝二宝煤炭呢?
牠们会留下来,还是会离开?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若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牠们留下来。」
陈明章看着她,笑了。
「会啦,」他说:「有你这个阿嬷在,牠们舍不得走。」
若涵翻个白眼:「我才不是阿嬷!我才二十三岁!」
陈明章笑得更开心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天黑了。
阿娇站起身,带着三只小猫走回屋里。
煤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明章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虽然牠们本来就是黑的,但陈明章就是知道,牠在看他。
然后牠转过头,消失在屋里。
若涵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
「阿公,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陈明章点头,跟着她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雾茫茫的草原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光。
他朝着灯光走去,越走越近,最后发现那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留着长长的辫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怀里抱着一只猫,虎斑色的,麒麟尾,阴阳眼。
陈明章认得那个人。
是他阿祖,陈木生。
「阿祖,」他走过去。
阿祖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阿章,你又来了。」
陈明章蹲下来,看着阿祖怀里那只猫。那只猫的眼睛一蓝一绿,和阿娇一模一样。
「这是——」
「阿娇的妈妈,」阿祖说:「美代死后,牠跟着我。」
陈明章愣住了。
阿娇的妈妈?
那不就是美代生的第一只猫?那个被千年妖怪附身才生下的孩子?
「牠现在在哪里?」
「在我这里,」阿祖说:「跟着我,一起等。」
「等什么?」
阿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陈明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雾散了一点,露出远方的景象。
无数的人影站在那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生,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那些人影前面,蹲着无数只猫。
虎斑的,黑色的,花的,白的,每一只的眼睛都是一蓝一绿。
「这是——」陈明章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的家人,」阿祖说:「活着的,死去的,还没出生的。都在这里。」
陈明章的眼眶湿了。
「阿祖,你也在等吗?」
阿祖点头。
「等有人记得我们?」
阿祖又点头。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我会记得的!我会告诉若涵!告诉以后的子孙!让他们永远记得——记得陈家,记得美代,记得阿娇,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阿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你会,」他说:「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他站起身,把怀里的猫轻轻放在地上。
那只猫走到陈明章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向那群人和猫。
阿祖也转身,跟着牠走。
「阿祖!」陈明章喊。
阿祖回头看他。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阿祖笑了。
「会的。等你该来的时候。」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中。
那群人和猫也慢慢消失。
陈明章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没有难过。
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继续等。
等有人记得。
等有人来。
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但他们还是愿意一直等下去的——明天。
陈明章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很普通的早晨,很普通的阳光。
阿娇蹲在床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明章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梦到了?」那个女声响起。
陈明章点头。
阿娇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那动作,象是在说——
谢谢你愿意记得。
陈明章摸摸牠的头,爬起来,走到客厅。
三只小猫正在吃早餐,埋头猛吃,发出「滋咕滋咕」的声音。
若涵还在睡觉,客厅里只有他和猫。
他走到神桌前,看着那些祖先牌位。
阿祖的牌位在最左边,静静地立着。
陈明章点了几炷香,拜了拜。
「阿祖,」他轻声说:「我会记得的。」
香烟袅袅上升,飘向屋顶,飘向天空。
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但陈明章知道,阿祖听到了。
那些在雾中等他的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