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井中眼(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洋娃娃的脚上——
没有穿鞋。
但它的旁边,放着一双红色的小鞋。
跟刘丞翰背包里那双一模一样的款式。
刘丞翰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洋娃娃,洋娃娃也看着他——至少那只睁着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慢慢伸手,把手电筒照向洋娃娃的脸。
洋娃娃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纸。他凑近看,那是一小张纸条,被塞在洋娃娃的嘴巴里。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陪我玩。”
刘丞翰的背脊一阵发凉。他快步绕过纸箱,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洋娃娃的头转过去了。
原本面对楼梯的方向,现在转过去面对墙壁。像是有什么人不希望他看到那张纸条,所以把洋娃娃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但洋娃娃不会自己转头。
对吧?
刘丞翰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
从十二楼开始,楼梯间的墙上出现了水渍。大片的、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像是有人从楼上倒了一整桶水。但水渍已经干了很久了,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在墙壁上形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有一个形状特别明显——
一个人的脸。
不是刻意画出来的,而是水渍自然形成的。一个模糊的、像是从墙壁里面浮出来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圆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什么。
刘丞翰把手电筒照过去。
人脸的嘴巴里,有水在渗出来。
一滴。
两滴。
清澈的、没有味道的水,从墙壁里渗出来,沿着水渍的纹路慢慢往下流。
他想起陈老师说的话:“水塔拆掉之后,那个位置重新铺过水泥。”
但水还在。
水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在墙壁里面、在地板一个人来,把它喝完。
四
十五楼。
刘丞翰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从十二楼开始,他身后就有一个声音——“啪、啪、啪”——很轻的、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每次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他继续走,声音也跟着走。
他不敢回头看。
阿坤师说不要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最后一段楼梯了——从十五楼到十六楼。
手电筒的光照在楼梯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
楼梯上有脚印。
很小的脚印。赤脚的。湿的。
每一个台阶上都有一个。脚印的方向跟他一样——往上走。所以有什么东西走在他前面,从十五楼走上了十六楼,比他早了几步。
但刘丞翰从十二楼开始就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慢慢抬起头,把手电筒照向十六楼的楼梯间。
没有人。
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色成暗粉色。门的上方用喷漆写了两个字:
“危险”
刘丞翰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铁门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很重,但可以推开。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门后面是顶楼。
风很大。
他走出去,站在顶楼的水泥地上。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诡异的橘色。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夜市烧烤的香气。
顶楼很大,大概有半个操场那么大。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水泥,但已经到处龟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和一丛丛不知名的植物。有几个废弃的水塔还在——圆形的、灰白色的巨大桶状物,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还有一些住户种的盆栽,零零散散地放在墙边,里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干像是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阿坤师说水塔在右边,靠墙的地方。
刘丞翰往右边走。手电筒的光在顶楼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拖了大概三公尺远——不对。
他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应该是只有一个人的。
但影子里面,有另一个影子。
一个小小的、蹲着的影子,就缩在他的影子里面,像是一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
刘丞翰深呼吸。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右边靠墙的位置,他停下来。陈老师说得没错——这里的地板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周围的水泥是深灰色的,带有岁月的斑驳,但这一块是浅灰色的,明显是后来重新铺过的。浅灰色的水泥大概有一坪半的大小,形状是圆形的——就是水塔的底座。
他站在那个圆形区域的中央,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白米、香、打火机、符纸、红线、矿泉水。
风很大,点香很不容易。他试了三次才把三炷香点着,火苗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灭掉。香点燃之后,烟雾被风吹散,但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大部分的烟都往同一个方向飘,但有一缕细细的烟,笔直地往上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它。
他把三炷香插在白米上面,白米装在瓷碗里,他把瓷碗放在地上。然后他拿出那张符纸,用打火机点燃。
符纸烧得很快,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蓝色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符纸烧完之后,灰烬没有飞散,而是整整齐齐地落在瓷碗里,像是一片片黑色的花瓣。
他拿起矿泉水,倒了一点进瓷碗,跟灰烬混在一起。水立刻变成了混浊的灰色,像是洗过毛笔的水。
然后他端着碗,蹲下来,看着那块浅灰色的水泥地。
“陈怡君。”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那种停——是瞬间的、绝对的静止。像是整个顶楼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面。空气不再流动,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呼吸——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
“陈怡君,”他又叫了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我来了。”
他身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影子——是缩在他影子里的那个小影子。它从影子里面站起来了,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的旁边。
他不敢转头看,但他的余光可以看到——
地上多了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大概一百二十公分高。头发很长。穿着裙子。
影子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刘丞翰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端着那碗水,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在等妈妈来接你。但是……”
他的喉咙哽住了。
“但是妈妈已经走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能再来了。”
地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歪了一下头。
“我不是你妈妈。但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送走?超度?解脱?这些词都太正式了,不像是对一个五岁小女孩说的话。
“我可以帮你找到路。”他最后说,“有一条路,可以让你去妈妈那里。你只要走上去就好了。不用怕,不会痛的。”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放在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很重的灰烬味,像是喝了一口熄灭的营火。他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水进到喉咙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冷。
不是水的冷,而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面融化了,释放出积蓄了几十年的寒意。那股寒意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脑袋——
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里面。
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坪大。墙壁是淡绿色的,但已经斑驳了。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书桌、还有一个衣柜。床上放着一个洋娃娃——就是他在九楼楼梯间看到的那个。书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很开心。
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抱着洋娃娃,看着窗外。
窗外是西宁国宅的走廊。有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脚步声很大。
小女孩在等人。
她等了好久。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绿色的灯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没有人来。
她抱着洋娃娃走出房间,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每一扇门都关着。她走到电梯间,按了电梯。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最上面的按钮——十六楼。
电梯往上走。三楼、四楼、五楼——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顶楼的铁门前。铁门没有锁,她推开了。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走到水塔旁边,爬上去——
刘丞翰猛地睁开眼睛。
他跪在顶楼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碗水已经喝完了,瓷碗倒在地上,没有破。
他的脸上都是泪水。
不是他的眼泪——是她的。
他感受到了。那个小女孩爬进水塔的时候,水很冷。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挣扎了。因为她想,如果她不见了,妈妈会不会来找她?如果她不见了,妈妈会不会哭?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到处贴她的照片,在镜头前面说“怡君你快回来”?
她在水里等了三天。
三天。
水很冷,很黑,很安静。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水塔的盖子。盖子盖着,但她看得到外面的光——微弱的、绿色的光,从盖子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等着那个光变成妈妈的脸。
但光从来没有变成妈妈的脸。
光变成了一只手——一只大人的手——伸进水塔里,把她拉了出来。
但那只手不是妈妈的手。
那是法医的手。
刘丞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哭得像个小孩。
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旁边,伸出一只手——一只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发上。
没有摸。
只是放着。
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妈妈。但你来就好。你来就好了。”
刘丞翰感觉到头发上有一阵凉意。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头,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跪在那里,让那个凉意停留在他的头顶。
风吹起来了。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和远方的声音。香还在烧,烟雾被风吹散,但有一缕烟笔直地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细,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那缕烟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像是在挥手。
五
刘丞翰不知道自己在顶楼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三炷香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插在白米里。瓷碗倒在地上,里面的灰烬和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灰色的薄膜在碗底。
他回头看地上。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不见了。
他把瓷碗、香签、矿泉水瓶收进背包里。那双红色小鞋还在背包里——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放在水塔底座的位置上。
“这个给你。”他说,“虽然不是你的,但……是一双新鞋子。你穿着它走路,脚才不会痛。”
他把鞋子并排放好,鞋尖朝外——朝向铁门的方向。那是出去的方向。
他站起来,转身往铁门走。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红色小鞋还在原地。
但鞋子的旁边,多了两个小小的脚印。湿的。
脚印的方向是朝着铁门的。
她穿上鞋子了。她走了。
刘丞翰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发出“嘎——”的一声。
他往下走。十五楼、十四楼、十三楼——
走到十二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水渍还在,但那张“人脸”不见了。水渍还在,但形状变了——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六瓣的花,中间有一个圆圈。
跟她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走。十一楼、十楼、九楼——
九楼的楼梯间,那个纸箱还在。但洋娃娃不在了。
纸箱上面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是洋娃娃坐过的痕迹。印子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就是之前塞在洋娃娃嘴巴里的那张。
刘丞翰捡起来看。
纸条上的字变了。
之前写的是“陪我玩”。
现在写的是——
“谢谢你。”
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点。像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刘丞翰把纸条放进口袋里,继续往下走。
八楼、七楼、六楼——
五楼。
阿坤师还靠在墙上,姿势跟他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阿坤师看到他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惊讶。
“你哭了?”阿坤师问。
“没有。风吹的。”刘丞翰揉了揉眼睛。
“顶楼有风?”
“……有。”
阿坤师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这次真的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搞定了?”
“搞定了。”
“她走了?”
刘丞翰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绿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摇晃。
“走了。”他说。
阿坤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阿坤师说,“我请你吃卤肉饭。这次真的吃。”
他们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出西宁国宅的大门时,刘丞翰回头看了一看。
大楼还是灰扑扑的,窗户还是密密麻麻的,有几扇还是用红砖封死的。但它给他的感觉变了——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的感觉,而是一种……空。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了进来。空气还是很旧、很闷、有很多灰尘,但至少——
至少可以呼吸了。
他骑上机车,跟阿坤师约好在对面小吃店碰面。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感觉后座轻了很多。
没有震动了。
没有凹痕了。
他骑到对面,停好机车,走进小吃店。阿坤师已经点好了——两碗卤肉饭、一碗蛤蜊汤、一碟烫青菜、一盘卤味。
“吃。”阿坤师说。
刘丞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卤肉饭。卤肉很香,米饭粒粒分明,酱油的咸味和猪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卤肉饭。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林语棠传来的讯息:
“八点半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个“平安”的表情符号。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卤肉饭好吃。下次带你来。”
林语棠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个“好”。
刘丞翰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给阿坤师看。
阿坤师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留着吧。”阿坤师说,“这是她给你的。算是……谢礼。”
刘丞翰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继续吃他的卤肉饭。
小吃店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新闻结束后,气象主播说今晚的云层很厚,北部地区可能会下雨。
刘丞翰吃完最后一口饭,走出小吃店,抬头看天空。
云层很厚。但他觉得云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闪电的那种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小夜灯的光。
光在云层里慢慢移动,往西边的方向飘去。
西边是哪里?
是淡水河。是出海口。是大海。
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有一个人在等一个小女孩。
一个穿着新鞋子的小女孩。
她走了很久的路,脚不痛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刘丞翰站在骑楼下,看着那片光消失在云层里,久久没有动。
“走了啦,”阿坤师拍拍他,“发什么呆。”
“阿坤师,”刘丞翰忽然说,“你说这栋楼里还有其他的……对吗?”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西宁国宅,又看了一眼刘丞翰。
“回去睡觉。”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刘丞翰骑上机车,往三重的方向骑去。骑到台北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后座是空的。
空的,才是正常的。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没有鞋子了。玄关的背包拉链还是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拜拜。”
他微微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