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藏污纳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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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的目光从篝火移到帐篷上。那些帐篷他一顶一顶地数,和他刚才看到的数量一样。但有一顶不一样——在营地最后面,靠近红树林的地方,多了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比其他的都小,颜色更深,不是灰绿色的,是那种发黑的深绿色,搭在两棵粗壮的红树之间,被枝叶遮住,从外面不容易看到。那顶帐篷的门帘是放下来的,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顶帐篷旁边站着两个人。他们没有蹲着,没有坐着,是站着。站得很直,背对着红树林,面朝营地。他们的手垂在身侧,但方岩看到了他们手里的东西——枪。不是那种打猎的枪,不是那种防身的手枪,是真正的步枪,枪管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个人把枪斜挎在肩上,另一个人把枪抱在怀里。
方岩的心沉了一下。那些人有枪。不是之前那种搬箱子、生火、挖坑的工具,是真正的、能杀人的枪。
韩正希的手忽然抓住方岩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她的脸白了,嘴唇在抖,眼睛死死盯着营地后面一个角落。那个角落不在帐篷那边,是在另一边,靠近红树林的地方,被几棵歪脖子树遮着。方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排笼子。
不是关动物的笼子。动物的笼子不会那么矮,不会那么窄,不会焊得那么密。铁条有手指那么粗,一根一根焊在一起,焊点粗糙,像赶工赶出来的。笼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一人来高,两个人并排躺下就满了。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被那几棵歪脖子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方岩数了数,五个。
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人。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脚,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又长又脏。有的裹着脏兮兮的毯子,毯子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里面的皮肤,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打过。他们的脸上有伤——青紫的,红肿的,有的还结着血痂,黑红色的,歪歪扭扭的。有的人脸上有好多道,像被人用鞭子抽过。有的人脸上只有一道,很宽,很深,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还没好利索,缝着粗粗的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们的手上戴着铁链,脚上也戴着铁链。那些铁链很粗,是那种栓船的链子,一节一节的,焊死了,没有锁眼。链子从笼子的铁条之间穿过去,绕了好几圈,把人和笼子焊在一起。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人都是亚洲面孔。有的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有的靠着铁栏杆坐着,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缩在笼子角落里,背对着外面。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双小脚,光着,脏兮兮的,脚趾头蜷着。那些白人站在笼子外面,像看货物一样看着他们。
韩正希的手在发抖。“他们……他们是……”她的声音断在那里,接不下去。
方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看得很慢。第一张,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的胡子很久没刮了,乱糟糟的。第二张,是个女人,更年轻些,额头上有一道疤,已经好了,白白的,亮亮的。第三张,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没有他认识的人。没有金胖子,没有叉把,没有阿妈。没有金达莱,没有朴烈火,没有阿舟,没有阿浆。没有海花,没有海草,没有五妈,没有白鱼。没有恩贞,没有熙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愤怒。
老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方岩差点没拦住。方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很用力,按得老刀的肩膀往下一沉。老刀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独眼转过来看着方岩。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方岩见过。在氤氲森林里,老刀看着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在红树林里,老刀看着那些日本兵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那是杀意。不是那种冲动的、不管不顾的杀意,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压得很深、一有机会就会全部涌出来的杀意。
方岩按住他,声音很低:“等。”
老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的手指松开刀柄,又握紧,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没有再动。但他握着黄刀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方岩盯着那些笼子,盯着那些抱着枪的洋人,盯着那顶藏在后面的帐篷。那些白人不是研究者,不是探险者。研究者不会带枪,不会焊笼子,不会用铁链栓人。探险者不会在营地后面藏一顶深绿色的帐篷,不会在帐篷旁边放两个带枪的守卫。他们是奴隶贩子。那些仪器不是用来测量的,是用来找人的。那些坑不是用来挖石头的,是用来关人的。那些笼子,那些铁链,那些伤——都是证据。
方岩转过身,看着韩正希和老刀。韩正希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但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看着方岩,等着他说话。老刀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呼吸已经稳了,手也不抖了,只是把刀握得更紧。方岩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今晚动手。”
韩正希点了点头。老刀没有说话,但他把黄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