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茶烟识人,棋局剖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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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孙可知道,漕运这条脉,系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从杭州府起运的白粮,到通州张家湾码头卸货,沿途经漕军十二万,大小闸坝五十四处,州县衙门百余个,更有沿河豪强、漕帮把头、仓场胥吏层层剥皮。”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石米从江南运到京师,路上要损耗三成——这还不算明面上的‘漂流’‘鼠耗’等例。这损耗里,有多少是真损耗,有多少是进了私囊,皇孙可曾细算过?”
朱由检沉默。他想起这几日看到的永丰仓账册,那些笔迹工整却墨色犹新的数字;想起刘世铎苍白流汗的脸;想起锦衣卫报来的,裕丰号粮车夜间进出如鬼魅的行迹。
苏伯成继续道:“此次辽东大败,朝廷必定要长期用兵。兵者,粮草为先。有人算准了这一点,早在三个月前便开始囤粮——不是苏某,也不是苏某身后的贵人,而是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赚几两银子,他们要的是趁国难,将整个北直隶乃至辽东的粮市,都捏在手里。”
“你是说……”朱由检瞳孔微缩。
“皇孙可听说过‘空买空卖’?”
苏伯成:“江南有些商贾,专做这种买卖。他们与各地粮商签契,约定某月某日以某价交粮,实则手中并无粮米。待粮价暴涨,他们或是高价收粮履约,或是直接毁契赔款——但若赔款之利大于履约之损,他们便选赔款。这一来一去,看似亏了违约金,实则通过操纵市价,在别处赚得更多。”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碧色茶汤:
“如今通州粮价,每石已从一两二钱涨至二两五钱。而据苏某所知,天津卫、保定府乃至山西大同,粮价都在飞涨。这背后若无人统筹布局,可能么?”
屋内陷入沉默。
炭炉上的铁壶又发出嘶嘶声,水将沸了。窗外传来更远的声响,似是漕船过闸的绞盘转动声,沉闷而规律,像这个帝国疲惫的心跳。
朱由检忽然问:“你是徽州人?”
苏伯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正是。”
“徽骆驼之名,我早有耳闻。”朱由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皇祖这些年往各地派矿监税使,南直隶、浙江、江西,都是重点关照之地。徽商行走天下,富可敌国,自然也常在税册之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苏先生方才说,你是为南边贵人谋差事。这贵人,是徽商中的哪一家?休宁吴氏?歙县江氏?还是——扬州盐商背后的某位?”
苏伯成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朱由检看见了。他心里那幅模糊的图景,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徽商、漕运、江南士绅、朝中显贵……这些点之间本该有千丝万缕的连线,可眼前这人,却像是站在所有连线交汇处的一个影子。你看见他在那里,却抓不住他的实形。
“皇孙明察。”苏伯成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苏某确实与徽商有些渊源。但今日请皇孙来,并非要为某家某姓辩解,而是——”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朱由检脸上,“想与皇孙做一笔交易。”
“交易?”
“苏某手中,不止方才那本账册。”苏伯成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多宝阁前,从最上一层取下一只扁长的紫檀木匣。那匣子没有锁,他只轻轻一掀,里面整齐摞着七八本册子,纸色新旧不一。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转身回到茶案前,双手奉给朱由检。
“这是万历四十三年至今年,通州西仓、南仓的实存粮册副本。”
苏伯成说:“与户部存档的版本不同,这一册记的是真实数目——哪些仓廒是满的,哪些是空的,哪些粮食被挪作他用,何时挪的,经手人是谁,上面都有。”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墨迹是旧的,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记载的笔迹也不统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所记。但每一笔出入都写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甲字廒出陈米三百石,用于“平抑市价”,实转卖与天津某商号;某年某月某日,丙字廒收漕粮五百石,账记“全额入库”,实只入三百,余二百由仓场总督衙门直接调走,用途不详……
他一页页翻下去,手指渐渐发凉。
这薄薄一本册子,记的是大明粮仓如何被一点点掏空的过程。像是一个得了痨病的人,表面上还能行走坐卧,内里五脏六腑却已溃烂生蛆。
“你为何要给我这个?”朱由检合上册子,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因为苏某想赌一把。”苏伯成直视着他,这次没有任何闪避。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盏茶,这次没有那些繁复手法,只是简单的注水、出汤:
“皇孙可知,为何通州上下官吏,明知粮仓空虚却无人上报?为何巡仓御史李崇文,表面清流实则流连风月?为何仓场总督王延年,敢用牛乳盥沐、仪仗僭越?”
他顿了顿:“因为他们都在这条船上。船若沉了,谁都活不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大家一起装聋作哑,一起把窟窿越捅越大,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彻底补不上。”朱由检接道。
“是。”苏伯成点头:“而那一天,或许不远了。辽东战事只是引子,陕甘旱情、河南蝗灾、湖广水患……这些消息都被压着,但压不了多久。一旦灾民流窜,盗匪四起,朝廷需要开仓放粮时,却发现仓里无粮可放——”
他没有说下去。
但朱由检听懂了。那未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沉重百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陈锐瞬间绷直身体,手已按在刀柄上。苏伯成却神色不变,只扬声道:“何事?”
门外是个年轻声音,带着徽州口音:“先生,码头来了一船湖广的客商,说要见您,谈今年棉花的契。”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奉茶。”苏伯成吩咐,语气如常。
脚步声远去。
陈锐稍稍放松,却仍盯着苏伯成,像猎犬盯着可疑的猎物。
朱由检忽然问:“你既手握这些把柄,为何不直接上奏朝廷?或者——”他目光锐利起来:“交给都察院,交给六科给事中?那些言官,不正缺这等惊天大案来博取清名么?”
苏伯成笑了,这次笑得有些苦涩。
“皇孙太高看言官了。”
他摇头:“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员;六科给事中,五十余员。这些人里,真有风骨、敢死谏的,十中无一。余者,或是钻营之辈,或是骑墙之徒,或是——”
他声音顿了顿道:“本就是某些派系圈养的门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