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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稚子收孤,父训如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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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握着缰绳,目视前方:“这是第一批。李矩前日来信说,庄上如今收容了三十七名逃荒的匠户,多是拖家带口。我让李安将他们安顿下来,有手艺的做手艺,没手艺的种地养畜。这些孩子去了,正好跟着学些活计,总比饿死强。”

陈锐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皇孙,您年纪尚幼,便有此等胸怀,卑职敬佩。只是这世道……灾民遍地,您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况且,东宫如今处境微妙,您这般行事,若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恐对太子殿下不利。”

这话说得恳切,已是逾越了臣属本分。朱由检侧头看了陈锐一眼,见他神色郑重,知他是真心提醒,便缓了语气:“陈千户,我知你好意。只是——你今日也看见了,道旁那些饥民,那些孩子。朝廷的粥厂救不了他们,地方官府更指望不上。我虽力薄,但既有庄子,有粮食,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言官非议……”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意:“他们若连九岁孩童收留几个孤儿都要弹劾,那这大明朝的言路,也未免太不值钱了。更何况,我此举虽微,却也是在为父王积德——储君之子尚知怜悯百姓,恤孤抚幼,传出去,总好过东宫只知闭门读书、不问民间疾苦的名声。”

陈锐一怔,细细品味这话,心头豁然开朗。原来皇孙此举,不仅是为救人,更是为东宫博取仁德之名!他看向朱由检的眼神,不禁又深了几分——这位小殿下,心思之深,虑事之远,实在不像个九岁孩童。

一行人不再多言,打马疾驰。过张家湾时,暮色已四合,运河码头上点点渔火,与天际残霞相映。朱由检勒马稍歇,饮了口水,心中却还在盘算庄上的事:三十七名匠户,六个孤儿,每日嚼用不少。好在李太后所赐那八百多亩地多是上等水田,今年夏收应该不错。苏伯成那边若真能搭上线,或许能从江南运些平价粮来,既可平抑京畿粮价,也能多养些人。

只是,这一切都需银钱。他怀揣着裕丰号的账册和苏伯成那本《泰州志》,仿佛揣着两团火——一团能烧穿通州仓廪的黑幕,一团却可能引火烧身。

“走吧。”朱由检收回思绪,抖缰催马,“赶在宫门下钥前进城。”

慈庆宫正殿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朱由检踏入殿门时,已是戌正时分。殿内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昏黄,将朱常洛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他背对着殿门,负手立在御案前,案上堆着几摞奏章文书,最上头摊开一本,朱批墨迹犹新。

“孩儿参见父王。”朱由检撩袍跪倒,行大礼。

朱常洛没回头,也没叫起。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伺候在侧的邹义和李实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良久,朱常洛才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幽深,盯着跪在地上的朱由检,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还知道回来。”

朱由检心头一紧,伏身更低:“孩儿愚钝,在外耽搁数日,累父王挂心,罪该万死。”

“挂心?”朱常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笑意:“孤岂敢挂心?五皇孙能耐大得很,孤派李实去寻你,你倒好,一句‘案情紧要,不便折返’,便将人打发回来了。怎么,如今连为父的话,你也听不进了?”

这话说得重了。朱由检额头抵地,声音却镇定:“父王息怒。孩儿非敢违命,实是当时已查到关键线索——通州永丰仓账册有假,仓吏与粮商勾结,将陈粮充新,倒卖牟利。孩儿若当时折返,恐打草惊蛇,让那伙蠹虫趁机销毁证据。孩儿想着,既蒙皇祖与父王重托,查办此案,自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方不负厚望。若因畏惧艰险、贪图安逸而半途折返,无功而返,孩儿……孩儿无颜面见父王与皇祖。”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明了自己查案的成果,又将“违命”之举包装成了“为公忘私”。果然,朱常洛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冷硬:“纵有千般理由,擅离京师、久出不归,亦是僭越。你才多大年纪?便敢自作主张?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宫规礼法,还要不要了?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话我东宫无礼少教!”

朱由检心中暗叹:来了。他这位父王,最在意的便是“体统”二字。几十年战战兢兢活在万历的阴影下,早已将谨小慎微刻进了骨子里。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失礼”之举,都会触动他敏感的神经。不过这天下不早就传开了东宫都是文盲了吗?

他保持着跪姿,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委屈:“父王教诲,孩儿铭记。只是……孩儿离京前,皇祖曾亲口谕示,让孩儿协助父王查案。孩儿想着,查案便需实地探查,若只坐在京中看文书,如何能知真相?至于宫规礼法——”

他顿了顿,抬眼看朱常洛,眼神清澈:“孩儿年幼,若行事有差池,外人只会说孩儿少不更事,怎会怪到父王与东宫头上?反倒若是此案查得明白,揪出蠹虫,肃清粮政,天下人都会赞父王教子有方,储君贤德。”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奉旨查案”的大义名分,又将“失礼”的锅甩给了自己“年幼不懂事”,更捧了朱常洛一把。朱常洛听着,胸中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他走到朱由检面前,俯身将他扶起,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你年纪小,有冲劲是好的。只是往后行事,需多思量。你是天家子孙,一举一动皆关天家体面,不可轻率。”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叹道:“为父知道你心思重,想为父分忧。但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此次你查到的线索,确是要紧——通州仓廪之事,为父已心中有数。你此番辛苦,为父是知道的。”

朱由检顺势起身,垂手恭立:“孩儿不敢言辛苦。能为父王分忧,是孩儿本分。”

朱常洛点点头,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说说,除了账册,可还有别的收获?”

朱由检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斟酌着开口:“孩儿还见了通州粮商苏伯成。此人不简单。他手中握有江南粮路,却似对朝堂现状不满,言语间颇有狂生之态。他递给孩儿一本《万历泰州志》,说是泰州学派的心斋先生所着。”

“泰州学派?”朱常洛眉头微蹙:“王艮那一脉?此学派倡‘百姓日用即道’,近于异端,朝中清流多不喜。你少与这些人牵扯。”

“孩儿明白。”朱由检应道:“只是苏伯成说,他能从江南运平价粮入京,缓解粮荒。”

朱由检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地继续道:“孩儿想着,若此事可行,或可解燃眉之急。此人虽言语狂悖,行事乖张,却手眼通于江南粮路。与其坐视粮价高悬,灾民流离,不若审慎用之,权作一支引水之渠。待京畿粮情稍缓,再作区处不迟。”

朱常洛听了,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殿内灯火跳跃,将他脸上复杂的思虑映得一明一暗。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通州账册之事,孤已知晓,会寻机向父皇禀明。至于那苏伯成……你暂且莫要再与他有书信往来,一切待父皇圣裁。”

他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不想冒险用那狂生,也不想彻底断了这条线,更不欲儿子再卷入更深。

“孩儿遵命。”朱由检躬身应道,心中明白,这已是父王能做出的最稳妥、也最符合他性情的决断。

“嗯。”朱常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挥了挥手:“此行你也辛苦了,下去给你母亲问个安,好生歇息。明日再去觐见你皇祖吧,将所查之事,拣那能说的,简要回禀便是。”

他特意强调了“能说的”三字,其中的保全与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谢父王体恤,孩儿告退。”朱由检再行一礼,缓缓退出殿外。

离了慈庆宫正殿,夜风已带着深秋的凉意。朱由检并未立刻回自己寝处,而是先转去西李选侍宫中问了安。西李见他归来,倒是颇为欢喜,拉着手问了几句路上辛劳,又赏了些新制的点心,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打探,先是想知道他此行究竟有无“得罪”什么人。朱由检只以“奉旨查案,循例而行”含糊应对,略坐片刻便辞了出来。

看着她如此热情,她怕是单纯以为自己出去捞好处去了吧!结果西李见朱由检半天没有表示,也有点悻悻。朱由检也不惯着她,问安完后直接就退下了!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李矩早已得了信儿,备好了热水和清淡的夜宵候着。朱由检简单盥洗后,一边用着粥点,一边将日间丁傅庄收留孤儿之事细细说与李矩听。

“六个孩子,最大的徐二驴,看着不过六七岁身量,实则已八岁。都是父母亡于灾荒,无依无靠的。”

朱由检放下粥碗,语气沉静:“我已让陈千户派人,持我令牌送往宛平五里屯的李家庄,交予李安安置。你明日一早便遣个妥当人出宫,再去庄上一趟,传我的话:这些孩子,按庄上普通庄丁例给衣食,安排些轻省活计,勿要苛待。若有生病的,立刻延医诊治,费用从我份例里支取。”

李矩躬身应道:“老奴记下了。殿下仁心,这些孩子能得殿下收留,实乃天大造化。”

他略一迟疑,又道,“只是庄上如今匠户、流民渐多,又添了这些孩童,嚼用开支日增。殿下虽有些田庄进益,长久看来,恐也难以为继。”

“我知道。”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开源节流,总得一步步来。先让他们活下来,活得像个人样。饭都吃不饱,谈何其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补充道:“再吩咐李安,从庄上或左近村落,请一位人品端方、略通文墨的落魄秀才或老童生,不拘束修多少,去庄上教这些孩子认字、习文。每日不必多,一两个时辰即可。束修也按市价优给。”

李矩闻言,微微一愣。收养孤儿已是善举,还要请先生教他们识字?这手笔和思虑,可远不止是“积德行善”了。他心中震动,面上却愈发恭敬:“殿下思虑周祥,老奴明白了。识字明理,确是立身之本。奴才明日便一并交待下去。”

“嗯,去吧。我也乏了。”朱由检挥了挥手。

李矩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了房门。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宫檐下摇曳的灯笼。徐二驴那双警惕又隐含期盼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还有通惠河边那些混迹于灾民中的地痞,永丰仓里那些陈腐发黑的“新粮”,苏伯成那双灼人的眸子,以及父王那复杂难言、隐含着疲惫与担忧的神情……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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