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谏章如雪,祖孙默契(2/2)
他快速浏览,熊廷弼的奏本写得极有特点,毫不文绉绉,全是干货。他先是大段描述自己赴任辽东沿途所见漕运、仓政之弊:“……臣自通州乘漕船北上,亲见永丰、广盈诸仓,墙高门固,然问及存粮,胥吏支吾。及至辽东,广宁、辽阳诸卫,士卒面有菜色,冬衣单薄,问及粮饷,则曰‘漕粮未至’、‘京拨拖欠’!臣痛心疾首:前方将士浴血守土,后方蠹虫侵吞粮秣,此非自毁长城耶?……”
接着,笔锋一转:“……近闻皇五孙殿下亲赴通州,查勘仓廪积弊,揪出以陈充新、勾结倒卖之奸吏。臣闻之,既惊且佩!惊者,殿下以冲龄之身,敢蹈险地;佩者,殿下能见微知着,直指积弊之核心。此非‘干政’,实乃‘恤军’、‘忧国’!若人人皆如殿下般,知朝廷一钱一粟来之不易,知前方将士一餐一衣关乎生死,则贪蠹何由生?边患何足虑?……”
最后,熊廷弼甚至直言:“……殿下所查之粮,若能源源运抵辽东,则臣敢立军令状:三年之内,必还陛下一个稳固之辽东!若因循旧弊,任贪腐横行,则纵有孙、吴复生,亦难为无米之炊!故臣以为,殿下此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于社稷!……”
朱由检看完,心中五味杂陈。熊廷弼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站在“为国纾难”、“体恤边军”的大义名分上,确实似乎想替他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但他这话,究竟是出自公心,还是因为他查出的粮食,正解了辽东燃眉之急?亦或是这位新任经略,想借此向皇帝、向东宫示好,为自己在朝中寻个奥援?
他放下熊廷弼的奏本,又看了看另外一两份态度稍缓的——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御史、给事中,言辞谨慎,只说“殿下年幼,其心可悯,其行可原”,并未深入涉及时政。这点微弱的声音,在杨涟等人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朱由检缓缓合上最后一份奏本,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回木匣中。他跪直身子,转向御椅上的万历,伏地叩首。
“孙儿知罪。”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带着少年人努力克制的颤抖:“孙儿年少轻狂,思虑不周,行事鲁莽,致惹朝臣非议,陷父王与东宫于风波之中。更累皇祖为孙儿烦忧,孙儿罪该万死。请皇祖降罪严惩,以正视听,以安朝野。”
他认罪认得干脆,姿态摆得极低。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这些奏章摆在这里,皇爷爷给他看,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既让他看清形势之严峻,也是在等他一个态度。
暖阁里静得吓人。只有铜漏滴答,和万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常云等内侍早已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里去——他们太清楚了,五皇孙查案,背后若没有万岁爷的默许甚至授意,岂能成行?如今朝臣群起攻之,骂的虽是皇孙,打的却是万岁爷和东宫的脸。这潭水太深,他们这些奴婢,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朱由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皇爷爷会怎么处置?是顺势严惩,以平息朝议?还是……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万历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
“知道便好。”
四个字,平平淡淡。
“往后,不可再如此放肆。”万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天家子孙,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才是根本。实务自有朝廷有司去办。记住了?”
“孙儿谨记皇祖教诲!绝不敢再犯!”朱由检连忙应道,心头却微微一松——这话听起来是训斥,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皇爷爷没有顺着那些奏章的意思严惩他,只是告诫他“不可再犯”,这本身就是一种回护。
万历“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朱由检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朱由检起身,垂手肃立。
万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又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口吩咐道:“你既来了,顺道去翊坤宫,给郑娘娘问个安。她前儿还跟朕念叨,说许久未见你们这些小辈了。”
郑娘娘?郑贵妃?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时候,皇爷爷让他去给郑贵妃问安?这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礼节性吩咐,还是另有用意?郑贵妃与东宫关系微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皇爷爷此举,是试探?是安抚?还是……
他不敢多想,连忙躬身应道:“孙儿遵旨。”
“去吧。”万历重新闭上眼,脸上露出深深的倦意,仿佛刚才那一番君臣奏对,已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
朱由检再次行礼,缓缓退出西暖阁。走出乾清宫大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觉得后背那片被冷汗浸湿的地方,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奏章如雪,刀剑无形。
皇爷爷今日这番举动,既是敲打,也是庇护。他将那些最锋利的弹章摆在自己面前,让自己看清了朝堂险恶,也用实际行动告诉自己:只要不越过他划定的红线,他自会挡下外面的风雨。
但那条红线在哪里?郑贵妃那里,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朱由检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翊坤宫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