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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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奶奶没有回答，慢慢走进屋里。她在床沿上坐下，用手抚摸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这是她住过的地方。”她说。

“她？”

“你的曾祖母。”奶奶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婆婆，你祖父的母亲。”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曾祖母。小时候问起祖父的父母，祖父总是含糊其辞，说他们很早就死了，死在他出生之前。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还活着？”

奶奶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见过她一次。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我刚嫁过来不久。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光很亮，我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和你祖父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老一些，瘦一些。我吓了一跳，以为见了鬼。你祖父听见声音出来，看见那个人，愣了很久很久。”

她停下来，像是在回忆。

“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人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你祖父知道她还活着。他找了她一辈子，找到了这间屋子，找到了她住过的地方。可她总是先一步离开，像是故意躲着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这里面的‘她’……”

“就是她。”奶奶说，“你祖父写的那些话，都是写给她的。他以为她死了，把她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后来他发现她还活着，就开始找她，找了一辈子。”

“可是，”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该有多大？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

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你觉得她只是活了一百多岁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祖父小时候见过她。”奶奶说，“那时候她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你祖父老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你父亲也见过她，就在他死之前的那天晚上。”

我猛地抬起头。

“父亲见过她？”

奶奶点点头。

“他跟我说了。”她说，“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抽烟。她站在老槐树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脑子里嗡嗡响，无数个念头涌上来，抓不住一个。

“她到底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奶奶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她需要血。”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祖父脖子上那两个疤痕，你看见过吗？”奶奶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那是她留下的。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他母亲的时候，留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父亲脖子上没有。”奶奶说，“那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但他心里明白。他一直在找她，想问她一句话。至于他想问什么，他没有跟我说过。”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和母亲在医院里按住我手时一模一样。

“她也会来找你的。”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会来的。到那时候，你想问她什么，就问她吧。”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

“奶奶！”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您见过她几次？”

沉默了很久。

“两次。”她说，“一次是民国三十七年的那个晚上。还有一次，是你祖父下葬的那天。”

她走出门去，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我站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心跳得像擂鼓。

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静静地立着，瓶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我走过去，拿起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瓶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我把瓶子放回原处，走出门去。

锁上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吹过，墙上的藤蔓叶子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