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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夜半箭书 民心如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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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地图,只是盯着烛火上跳动的火苗。

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涩了,淌出泪来,他也不擦。

帐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

方杰没有回来。

一百二十个兄弟没有回来。

只有那个断臂的人还活着,躺在伤兵营里,不说话,不吃东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看着看着,眼泪就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无声无息的。

武松去看过他一次。

那人看到他,挣扎着要起来,武松按住了他。

那人抓住武松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武松皱了皱眉,却没有抽回来。

那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发不出声。

他只是抓着武松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流了满脸,流了满枕,流得武松心口发堵。

武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沉,靴子踩在地上,噗噗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帐中,他坐下来,想看点什么东西,可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想出去走走,可走到帐门口又停住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攻不破的城,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又坐回去,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完了,灭了,帐中一片漆黑。

他没有叫人换,就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粗糙的,扎手的,胡茬长出来了,硬硬的,像是砂纸。

他摸到自己的眼角,那里有泪痕,干了,结成一道细细的、硬硬的壳。

他摸到自己的头发,头发很长了,没有时间剪,胡乱地拢在脑后,用一根布条扎着。

他摸到几根硬的、扎手的发丝,拔下来,放在掌心。

他看不见,可他摸得出来——那是白的,粗的,像枯草,像树根,像那些年他见过的、在风里雨里站了一辈子的老人的头发。

他愣了一下。

他把那些白发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它们攥碎。

可它们碎不了,只是扎着他的手心,疼,却不肯消失。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林冲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林冲的头发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站在校场上,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

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像是天神下凡。

后来林冲的头发也白了。

什么时候白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在安庆城头,在采石矶,在天牢里,在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林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体里的颜色。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他把那些白发扔在地上。

看不见它们落在哪里,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靠回去,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人的脸。

方杰的,马骏的,燕青的,吴用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

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又一张一张地沉下去,像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

他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那种随口的想喝,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渴。

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烧着,要用酒去浇,浇灭了才舒服的那种渴。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拿酒来。”

帐外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可依旧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拿酒来!”

帐帘掀开,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不是燕青,是一个年轻的亲兵,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酒。

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松看着那碗水。

水很清,在碗里晃着,映着从帐外透进来的月光,白花花的,像是碎银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没有吐,咽下去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酸酸的,涩涩的。

他把碗递回去,挥了挥手。

亲兵退下了,帐中又暗了,又静了,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在黑暗中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腰僵了,久到他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能看见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细的、银白色的月光。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竖起耳朵,那声音又没了。

他以为是风,是树叶,是自己的心跳。

他又靠回去,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近了一些,清楚了一些,不是风,不是树叶,不是心跳。

是马蹄声。

是一匹马,跑得很快,从远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武松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帐帘被猛地掀开,燕青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支箭。

箭杆是木头的,很普通,可箭头上绑着一封信,信纸是黄的,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燕青的手在抖。

他很少抖,当年在江北,被几百人围杀,他都没有抖过。

可此刻他抖了,抖得那支箭在他手中嗡嗡地颤,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蜻蜓。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在烧。

烧得亮,烧得烫,烧得武松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陛下!城里的信!”

燕青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那种抖。

他把箭递给武松,手还在抖,抖得武松接了好几次才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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